藤真健司离宫的早上,牧绅一与他在北宫门下话别。牧一眼认出了那支箭。时隔多年,玄武国的制箭工艺已不似当年,旧时的箭也都散逸在转战奔徙中,只有这支十年前曾作为信物的箭,那箭镞如星,尾翎如月,箭身仍敛然有淡泽,大约是主人常常拂拭的缘故。
箭壶悬在鞍上,两人在晨光里牵马徐行,牧取下那支箭,抚过,轻叹道,“你还留着。”
出得北宫门,藤真低头不语,顾自前行。
两相沉默,牧在他身后,伴他行了几许,又道,“有人曾说此生定要死在战场上。”
藤真的步伐缓了缓,似是一笑,不回头,只淡然道,“你还记得。”
牧疾行几步,拦在他身前,挽住他手中缰绳道,“许你此去道途无阻,回青雀国重整旧部,我在湘州城等你一战,可好。”
藤真闻言,心头寒意顿生。这世上只此一人,原是最了解他不过的,如今竟欲将成败生死都施舍于他,真是打了胜仗冲昏了头不成。他强作镇定了片刻才道,“牧,你在云落川一役中,已经死了。”
那人当时轻负云落川之约,如今倒像别人对他不起似的。牧心下也是一阵不快,然他念在临别之际,也无谓纠结于往日的谁是谁非,只道,“那日我问你红衣为谁而着,你说为死者,可是为我么?”
“你死了,我也死了。”藤真无心答他,挽过缰绳径自行去。
牧一把扳住那人肩头,将他迫至近前,“你竟如此恨我。”
藤真未料那人有这般越礼之举,一惊之下,竟也毫不示弱地挣开了,“青雀一国既称臣于你,我已负储君之名,若再兴兵反抗,又陷百姓于水火,进退无由,恨你于事何补。”
牧绅一破城以来,为这么一个人,留他不得,更逐他不得,那般冰火相煎的心绪,蓦地平静了,他道,“如何才能成全了世子?”到头来,那人心里只有青雀国,只有储君的名分。
藤真不与他对视,只向御道的尽头,不悲不喜言道,“但求就此一别,生不复相见,死不复相闻,如是而已。”
“如此甚好。”牧向后一步,那人,那骏马,便可一往无前了。旧时信物尚在,牧握了箭身,掌上加力,“藤真健司,你我从今以往,有违此誓,如同此箭。”只听得好似冰裂,那箭已折为两段,御道左右无人,更无车马,这一声如惊雷,连同牧的言语,震得四下里回响不绝。
藤真望了折箭之人片刻,似有什么言语,终是未说出口。他跃上马背,扬鞭一响,马儿四蹄生风,一路红尘飞驰而去。
出了北城门,就是城郊了,再往北,一路往北,便可回到少不更事的年月,那是故国还有名字,远方还有离人的时光。
那天,在北城门上,有一支挟风的箭,好似鹰隼一般,呼啸而落,冷然嵌入世子的后心。力道很大,几欲冲破胸膛,世子伏在马上,搂紧了马颈子,才没跌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