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深冬,十五岁的青雀国世子禁居漱玉台,受罚誊写经史百卷。为了私放玄武国质子出宫之事,皇上盛怒,命漱玉台只留宫人添灯传膳,东宫属臣近卫皆不得往。
君夫人在宫里,日日念着世子,平素万千宠爱,只怕他受不得这般冷落。过了月余光景,有一夕晚来欲雪,她悄悄熬了羹汤,捧了寒衣,冒雪送去,又冒雪回来,终于病倒了。
皇上于心不忍,翌日散朝,便亲往漱玉台探问。
世子形容清减,却并无不平之色,谦然下拜于皇上膝前,呈上一月来誊抄的手卷,与往日御前问对请安一般,皇上随手观览一回,见墨浅,笔意却深,气已消了一半,却道,“你还有何话说?”
藤真垂眸如高寒处不肯结冰的一泓静水,只言,“令母亲忧思成疾,是儿臣之过。”
“仅此而已?”皇上不悦。
藤真仰首对曰:“牧绅一为玄武室嫡子,儿臣以为,若非质于青雀国,本当立为储君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父皇明鉴。霜降之日,南国新君即位,这位新君的姑母,乃是玄武君的一位宠姬,其育有一子,虽为庶出,却系长子,若得立储,则日后必与南国相善。牧绅一回朝,或可与之一争高下,他日如临国,将为南国所忌,是以不敢与我不睦。”世子语毕,唇角微扬了扬。
皇上思忖片刻,心下应许,却不动声色道,“两下里都是初逢乍见,你如何知他能夺回储位?真是儿戏。”言罢,不待世子回答,已拂袖转身。
世子禁居的一月间,侍卫长花形透在漱玉台下,日夜不得相见,却须臾不曾离守。这一日皇上从漱玉台下来,大雪落尽,晴光方暖,他见了侍卫长,佯作诉苦道,“君夫人有命,朕也做不得主,迎世子回宫罢。”
花形透端然拜曰:“谢陛下。”声色不惊,却不敢抬头,因他此刻,唇边正绽开笑意,挨过了皇上缓步而去的半晌,就孩子似的跃然起身,拾阶踏雪向漱玉台上奔去。
长冬入夏。世子年十六,掌监国之任。
时玄武国有密报,说是储位之争,折了一位皇子,玄武君一病不起,因未及册立储君,以致朝中无主,后宫干政。
人们都说,玄武国的君夫人早亡,嫡子年少,只怕是凶多吉少,让那位庶出的长子得了势。皇上闻言,心知世子的计策落空,又不忍责怪,在朝中郁郁不乐。
世子却并无踌躇之意。他在东宫华阳殿,每夕代皇上观奏议百章,下朱批千言,往往至天白方歇。众臣感世子勤勉,是以上书络绎,直谏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