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一日世子于漱玉台的檐廊上走过,忽见长桥那头,砚阁的楼台远远静默在烟雨里,他问花形透那是什么地方,答他是曾经的质子禁居之所,世子只匆匆一瞥就绝然而去了。
谁又能想到,在藤真健司的心里,怀着远比国事的忧虑更为隐秘,且沉痛的哀伤。他知十五岁那雪天里,浅拥过他,轻许了他重逢的人,终究是不会重逢了。
世子年十七,秋狩之日,恰逢白额雁仓皇南迁,成群青灰雁羽掠过青红的林梢。秋狩之礼三年一度,藤真八岁时,见得父亲纵辔驰马,弯弓射雁的英姿,也曾跃跃欲试,如今皇上抱恙,世子代行此礼,心中却别是一番滋味。
藤真一骑独行至霜林深处,叶隙间见南行的雁群,一行行临风振羽,鸣啸不绝。他挽弓搭箭,遥指天边,弓弦一响,雁群惊散,有一只白额雁应弦而坠,林间落叶如红雪。藤真在半空里挥鞭一记,骏马听得风响,四蹄轻踏过经年落叶,载了他,向林里去寻猎物。
也不知走了多久,沿途的林间小径都看过,只不见方才射落的雁。藤真正疑惑间,斜刺里树丛中钻出个大喇喇的少年,发上襟前还沾着枯叶,像是迷了半天的路,马儿见他就是一惊,让藤真擒住缰绳,才未曾扬蹄嘶鸣。
少年松了口气,从容立在马前,双手奉上那只中箭的白额雁,至交故友似地道了一句“见过世子”,声音敞亮,没有半点畏惧,又言,“我家公子恰巧与世子射中了同一只雁,公子教我给世子送来,再捎上几句话。”
世子接了猎物,见那雁身上确有两处箭伤,箭却只有一支,并不是刻有东宫印信的世子之箭。这支箭的尾翎乃海东青羽扎成,那是玄武国王室豢养的苍鹰,羽坚如刃,挟风振翅飒然有声。藤真认出了它,却未说破,只悠然抬了眸子,望那少年,等他另半句话。
少年轻咳了一声,正色道,“今我家公子方与仇家角力,奔袭之途不便相见,他教我来和你说,世子有恩,不曾相忘,待尘埃落定,当前缘再叙,还望世子珍重万千,莫要为他挂心才好。”这字句不似什么正经的说话,倒像是给未过门的妻报了平安一般,少年边念边寻思至此,忍不住噗嗤一笑。
世子听了,也不答言,兀自挽了缰绳,回马扬鞭的瞬间,低眸浅笑一霎,让传信少年看了去,立时惊为天人,他向霜林那畔扬声道,“喂,你真好看,怪不得我家公子心心念念,你可不许不等他。”渐暮的远空一声雁啸,话音落了,一人一马已不见踪影。
回宫已是掌灯时分,侍卫长花形透在华阳殿前,扶了世子下马,从他肩头卸下箭壶,一眼看见了那一羽海东青箭,他怔了一怔,世子并未解释什么,但他心下已有七八分明白。这箭若令东宫属臣见了,必得横生枝节,花形并未言语,只把这支箭拣出来,交予世子手中,若无其事地携了余下弓箭,朝华阳殿拾阶而去。
藤真心中了然,略一思忖,即握了那箭向漱玉台行去。那里仍存有世子幼时凭几学书的笔砚,与陈年故物放在一处,应不见疑。
月出,檐下风灯摇曳,廊上清寂。藤真执起箭翎,向月而望,那海东青羽在月下,纯白之中,更添一抹清辉,好似月上裁下的一般。
藤真在廊上奔跑起来,手中那支白羽,划开夜风如裂帛一丈。他忽然想起,长这么大,还未听过海东青的鸣叫,也许,这就是苍鹰奋翅击向长空的声音。
转角恰遇上君夫人扶了侍婢漫漫行来,藤真跑得气息不济,仓促下拜。君夫人并不知海东青的缘故,只觉诧异,见世子微低了头,遂俯身,轻扬起他下巴,想看个明白。世子心中有事,不待仔细端详,已向母亲诸般问安。
世子请安毕,起身疾步去了。君夫人也多问不得,回身顾了一顾,监国以来,似是许久未见世子如此孩子气,她只不明就里,向侍婢耳畔狐疑了一句,侍婢凑向她耳边,安慰了一语,两人不禁相视而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