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田跳下车,打起车帷,藤真扶在他肩上,下得车来,向玉阶尽头望了一望,沿阶行去时并未看清田,却道,“因为他再不会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清田听得半懂,也不能多问,送至槛外,看藤真向出云殿深处步去,才阖门,轻身一跃,扬手檐下摘得一枝槭红,擎在掌中,向阶畔百无聊赖坐了。
秋光斜照,牧绅一负手立在南窗下,他听见那人向他走来,决然,寂静,一步是一季繁华落尽,他没回头。
隔了一灯之地,藤真停步,“前朝旧人的去留,律令里写得清楚,你又何必亲自过问。”一字一句极镇定。
牧一转身,见那人浅衣素袂,想起他是为红叶君扶灵归来,竟觉比那日他一身红彩还看不过眼,“不留你。但有几句话,还得问问你。”
“你问。”藤真应他。
牧缓步行来,伸手,向那人颊边,顿住了,终是未肯抚上日夜思念的美丽容颜,“三年前,你知我还活在世上,是怨恨,还是欢喜?”
他竟不问他为何害他,也不问是不是他害了他。藤真沉吟半晌,蓦地笑了,如昙花的开落。“陛下还活在世上的消息,是和青雀国灭国的消息一起传来的,其时我正为靖远将军花形透超度亡灵,”藤真抬手,拂开衣袂,示他道,“这便是我全部的心情。”
那人的手,曾在初征远别时,折过水边的桃花一束,簪他战衣。也曾在无月的沙场,营火上暖过,帐下灯里终夜覆着他心口,抚住他的疼和冷。这只手,如今却有一抹浅痕,横贯了手背,直至腕上,像是烫过,那一记伤红,经年仍未消散。牧一时忘了今夕何夕,握了他的手,直握进怀里。
藤真的手在那人掌心一挣,像是仍在疼,眉目却依旧平淡,终是由他握着了。
犹记那日大雨倾城,流川陪他在后殿里,点了千盏长明灯。报信的侍卫闯来,殿门一开,风雨就卷进殿里,槛边的白烛吹熄了一片。
流川凌厉一瞥,那侍卫慌忙俯身下拜,却不退。流川心中了然,起身走过去,听他禀报。藤真抬头,不知为何,只那一回,耳畔尽是风雨呼啸,也看不见流川神色,侍卫之言,他却字字句句都明白了。
藤真只顾向殿门望着,手里的白烛风里绽开,火苗一下燎在手上,手一抖,白烛坠落在地上,白烛击倒白烛,怎么也扶不稳,白蜡洒了一地,一室长明灯一径倾覆而去,熄灭的心如死灰,引燃的烽火燎原。
流川冲过来,见他手上灼伤,不由分说拽起他,奔出殿外。他在雨里,那伤在雨里,焚心的烫,和钻心的疼,一瞬间都浇成了透心的冷。
这一闪念,已被牧窥知了心事,他未放手,反而更近了一步,风沙与刀兵镌刻过的脸上似有动容,“你仍是爱我的罢。”那问句,恰如一声长叹。
藤真并无迟疑,扬眸直望入他眼里道,“事到如今还有何分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