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世子,他是他的侍卫,他不必多说半句,他也不劳伪装半分。风大,飞雪如织,两人就这样过了悠长的宫巷,过了华阳殿、飞光殿、崇文殿,一路上无人敢问。
直到东宫门前,遇上身材高大的御前侍卫长。他正领着一班禁卫巡行在宫墙下,见了两人,谦然下拜称殿下,不待回答,冷不防抬头盯住牧诘问道,“你是谁?”
青雀国最年少的侍卫长花形透,已故征西将军之子,幼年失怙,皇上赐其袭乃父之爵,君夫人亲手抚养长大,与世子也算是一母所出,素有竹马之好。世子身边的侍卫都是他亲信之人,别说牧这个陌生者,寻常护卫若让他看出半点颓唐,也不肯轻饶的。
世子不由分说,拽在牧的腕子上转身就跑。
后来转过多少道宫墙,穿过多少条宫巷,多少宫人忍不住侧目,只有青石板上的千堆雪记得。后来,私放质子出宫之事,那人在皇上面前如何担待,牧也无从得知。
他不想让东宫门一干守卫担了罪名,却连编个谎敷衍一下这般伎俩都不屑去用,平日在宫中是怎样的说一不二,自不必言。
最后两人站在皇宫东南一处荒草丛生的庭院,世子在风雪中伸手一指,角落里竟有一叶半掩的柴扉,他和牧说了第一句话,“此去向东五里有一人家,你就说是世子钦命,他会予你马匹,告诉你怎么走。”
牧在青雀国灭国那天方知,那一年那人指给他的路,竟是青雀国遣密探往他国的一条捷径。
他道了声多谢,踏雪向那道柴扉匆匆行去,来至门前又蓦地心头一阵怅然若失,遂奔回那人面前,揽他肩头向怀中紧紧一拥道,“我会回来看你。”仅在瞬息之间,两人都未及追问缘由,就已相去甚远了。
青雀国是长冬多雪的,藤真打从记事起,少说也见过上百个雪天,宫中时日向来平淡,心中于这天上的雪落在人间并未存着什么挂念。这一年却大不相同,只因从未有人如牧,敢于连连冒犯,临别又说了那样一句莫名的话,竟让他无端记下,成了生命里的第一场雪。
藤真又如何知道,他之于牧绅一,在砚阁的南窗下已稔熟半年之久,那般突兀的言行,在牧自是天经地义。他当时只在心里暗自揣测,东边草原上那邻国中人,果真是一群薄行浪迹的不经之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