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尹南山也进了抢救室。
毫无征兆。早上还好好的,中午忽然呼吸不过来。尹淮叫了医生,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把他推进抢救室。
他在里面待了四个小时。尹淮在外面等了四个小时。
那四个小时,尹淮坐立不安,一遍一遍地看着抢救室的门。他想起尹南山说的那句话:“哥,如果我不行了,别告诉他。”
他闭上眼睛,眼眶发酸。
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说:“暂时稳定了,但情况不太乐观。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尹淮点点头,进去看他。
尹南山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纸。身上插着各种管子,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。
他走过去,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冰凉凉的。
“南山。”他轻声叫他。
尹南山慢慢睁开眼睛。他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。尹淮凑近去听。
“……今天……几号?”
尹淮愣了一下。这个时候,他问这个干什么?
“十月十七。”他说。
尹南山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尹淮知道他说的是谁。“应该还好吧。前几天还发了邮件。”
尹南山没说话。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:
“那就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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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二暑假,许悠然回了重庆。
他去了高中。校门还是那个校门,操场还是那个操场。保安认得他,笑着说:“进来吧,别待太久。”
他走进去。教学楼、食堂、篮球场,每一处都有回忆。他走到操场边,看着那个篮球架,想起他们一起打球的日子。
尹南山传球给他,他投篮,进了。尹南山说:“可以啊,没白教你。”他说:“那当然,也不看看我是谁。”
那些日子,好像就在昨天。
他走到天台。门还是锁着的,他熟练地撬开锁,推门进去。天台上很空,风很大。他靠在栏杆上,点了一根烟。
风很大,烟很快被吹散。他看着那缕烟,忽然想起尹南山说的话。“抽烟不好。”
他把烟掐灭了。
低头的时候,他看见栏杆上有一行字。刻得很浅,但能看清。“许悠然到此一游”。那是他高二那年刻的。
他笑了笑,伸手去摸那几个字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旁边还有一行字。字迹歪歪扭扭,刻得很深,像是刻了很久。
“尹南山也是”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眼眶忽然酸了。
尹南山什么时候来过?他怎么不知道?
他蹲下来,伸手摸那几个字。一笔一划,刻得很用力。他想,尹南山刻这行字的时候,在想什么?在想他吗?
他蹲在那里,蹲了很久。
风一直吹,吹得他眼睛发酸。
手机响了。是李优悠。
“我在重庆,出来见个面吧。”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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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。
李优悠瘦了,也漂亮了。她读的大学在上海。坐下之后,李优悠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李优悠摇摇头,说没什么。他们聊了一些有的没的。聊学校,聊专业,聊以后打算。李优悠说她可能留在上海工作,许悠然说他想考研去上海。
李优悠愣了一下:“为什么想去上海?”
许悠然没回答。
李优悠看着他,忽然明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还在找他?”
许悠然没说话。沉默就是答案。
李优悠低下头,看着面前的咖啡。她想起病房里的尹南山,瘦得脱了形,却还问“他怎么样了”。她想起那些信,一封一封,写满了一个人的思念。
她想说,他在上海。他一直都在上海。可他不想让你知道。
她说不出口。
“上海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你考过来吧。”
许悠然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见过他吗?”
李优悠的心跳漏了一拍:“谁?”
“尹南山。”
“我……我在上海,怎么可能见到他。他又不在上海。”
许悠然看着她,没说话。那眼神太直接了,直接到李优悠差点绷不住。
“你……你别这么看我。我真没见过他。”
许悠然收回目光,笑了一下。“知道了。”
李优悠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那天分别的时候,许悠然忽然说:“李优悠,如果你见到他,帮我带句话。”
李优悠看着他。
“就说……我还活着,还在等他。”
李优悠的眼眶红了。她点点头,说好。
转身的那一刻,她差点哭出来。她多想告诉他,他也在等你。他一直在等你。
可她不能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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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上海之后,李优悠去了医院。
尹南山躺在床上,看起来比上次更差了。脸色苍白,眼眶深陷,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她坐在床边,看着那张脸,忽然想起高中时候的他。那时候他多好看啊,冷着脸,走路带风,是全校女生偷偷喜欢的人。
现在呢?现在他躺在这里,连翻身都要人帮忙。
“他回重庆了。”她说。
尹南山眼睛亮了一下:“他……还好吗?”
李优悠点点头:“还好。他说他要考研,考到上海来。”
尹南山愣了一下。考到上海来。来找他。
“他说……”李优悠顿了顿,“他说如果你见到我,让我带句话。他说他还活着,还在等你。”
尹南山闭上眼睛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,声音沙哑:“你就当没见过我。”
李优悠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尹南山,你这样对得起他吗?”
尹南山没说话。
“他等了你那么久。他发那么多邮件,打那么多电话,跑那么多次上海。他什么都做了,就是找不到你。你知道他每次问我上海怎么样的时候,那个样子有多可怜吗?”
尹南山还是不说话。
“你为什么不让他知道?为什么不让他来?他愿意!他什么都愿意!你凭什么替他做决定?!”
李优悠说到最后,声音都在发抖。
尹南山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“因为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我不想让他看见我从能跑能跳,变成现在这样。我不想让他难过。”
李优悠愣住了。
“你不知道他。”尹南山说,“他那个傻子,要是知道了,肯定不会走。他会守在这里,看着我一天天变差。他会哭,会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。他会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李优悠低下头,眼泪掉下来。
她忽然明白,尹南山不是不爱他。是太爱他了。爱到宁愿让他恨自己,也不愿让他难过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哑着嗓子说,“我不该那样说你。”
尹南山摇了摇头。“没事。”
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苍白的脸上。他看着那片阳光,忽然笑了,笑得很淡。
“优悠。”他说,“以后你来的时候,多给我讲讲他的事。什么都行。他吃了什么,去了哪儿,打了什么球。什么都行。”
李优悠点点头,说好。
那天她走的时候,在走廊里站了很久。
她想起许悠然说的那句话:“我还活着,还在等他。”
她想起尹南山说的那句话:“我不想让他难过。”
她忽然觉得,这两个人,都是傻子。都傻得要命。
窗外飘起了小雨,细细的,打在玻璃上。
她看着那片雨,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,他们能再见面,那该多好。
可她知道,不可能了。
尹南山撑不了太久了。
而许悠然,还在等。
什么都不知道地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