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。
尹南山盯着窗外那片白，忽然想起高中那年冬天，许悠然拉着他去操场打雪仗。其实没下雪，是许悠然非要说“人造雪也很有意思”，捧着一把落叶往他身上扬。
那时候他说：“你有病吧。”
许悠然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：“你有药啊？”
现在他想，如果有药，能治好他的病，那该多好。
“南山。”尹淮推门进来，手里端着午饭，“今天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现在说来也费力了。浑身上下，每一块肌肉都在慢慢失去力气。从右手不能动的那天起，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会有连吃饭都要人喂的一天，会有连说话都费力的一天。
吃完粥，尹淮收拾碗筷。尹南山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说：“哥，帮我买点信纸吧。”
尹淮愣了一下：“信纸？”
“嗯。”他说，“我想写信。”
下午，信纸买回来了。很普通的横线信纸，封面印着淡蓝色的花。尹淮还买了一支钢笔，放在他左手边。
“你试试。”尹淮说，“不行就我帮你写。”
尹南山摇了摇头。
他伸出左手，去够那支笔。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，他忽然停住了。那只手在发抖，很轻微的抖，控制不住地抖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握住笔。
笔尖落在信纸上，划出第一笔。很歪，像小孩子刚学写字。
“许悠然”三个字，他写了很久很久。每一笔都要用尽全力，每一划都要停顿好几秒。写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，他的手已经酸得不行，可他还是坚持写完了。
“许悠然，今天上海下雪了。我记得你说过，你喜欢雪。你说重庆很少下雪，以后想去北方看雪。不知道你去了没有。”
他写得很慢。一句话要写很久。有时候写到一半，手突然抖得厉害，整行字就歪了。他就把那页纸撕掉，重新开始。
尹淮在旁边看着，心疼得不行：“南山，要不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他打断他，“我自己来。”
这是他唯一能为许悠然做的事了。
写信。
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，写下来。
那天他写了一下午，只写了半页纸。字迹歪歪扭扭，像小学生的作业。可他很满意。因为他写完了，写出来了。
“哥，帮我收好。”他说。
尹淮接过那页纸，小心地叠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空空的，只有这一封信。
他不知道，以后这个抽屉会越来越满，满到要用箱子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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重庆。
许悠然下课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他一个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，没有新消息。那个头像，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亮过了。
他打开聊天框，往上翻。那些“晚安”，那些“好好学习”，那些“别总想着我”。他一条一条地看，看到最后一条，是他们最后一次通话那天。
“对不起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他盯着那三个字，盯了很久。然后打下几个字：“今天下雪了，你那边冷吗？”
发出去。
石沉大海。
他知道不会有回复。可他还是发。习惯了。从高考完那天开始，他就习惯了发消息没人回，打电话没人接。习惯了那个头像永远不会亮起来。
回到宿舍，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，形状很奇怪，像一个人的侧脸。
他看着那块水渍，忽然想起高中时候，他和尹南山躺在天台上看云。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，天边烧成橘红色，一朵一朵的云慢慢飘过去。
尹南山说：“你看那朵云，像什么？”
他说：“像狗。”
尹南山说：“不像，像猫。”
他说：“你眼瞎。”
尹南山瞪他一眼，却没反驳。
那时候真好。
他闭上眼睛，嘴角弯了弯。
然后睁开眼，看着那块水渍。
不看了。
看了也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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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二下学期，许悠然开始发邮件。
起因是有一天晚上，他忽然想起来，尹南山有一个邮箱。那是高中时候注册的，用来交作业。他记得那个地址。
他打开邮箱，新建邮件。
正文：“尹南山，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。我就是想告诉你，我还活着，我还在等你。如果你看到，能不能回我一个字？就一个。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行。”
发出去的那一刻，他心跳得很快。
也许呢？也许他会看到呢？
他等了一天，两天，三天。没有回复。
他又发了一封。“今天下雨了。我记得你不喜欢下雨。你那边呢？”
没有回复。
第三封。“我梦见你了。你还是高中的样子，站在升旗台上冲我笑。我想跑过去，却怎么都跑不动。然后你就消失了。”
没有回复。
第四封，第五封，第六封……他每周发一封，从不间断。有些长，有些短。有时候写今天发生了什么，有时候写又梦见什么了，有时候只是简单的一句“我想你了”。
所有邮件，全部石沉大海。
他不知道，那些邮件，尹南山每一封都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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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。
病房里的灯光很暗，尹淮拿着手机，坐在床边。
“他又发了。”尹淮说。
尹南山没说话，只是看着他。
尹淮把手机举到他眼前。屏幕上是那封邮件，很短：“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1000天。你还记得吗？”
尹南山盯着那行字，眼眶慢慢红了。
1000天。从高二开学那天算起，确实1000天了。
他还记得第一次见面，他被篮球砸中，皱着眉抬头，看见一个傻子抱着球冲他笑。那傻子说：“哥们儿，那一棒子挥得不错啊！”
他那时候想：这人脑子有病吧。
后来他知道，那傻子叫许悠然。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
“南山……”尹淮开口。
“别回。”他说，声音很轻。
尹淮看着他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尹南山闭上眼睛。
他不敢回。回了，就忍不住了。忍不住告诉他，我还在。忍不住告诉他，我想你。忍不住告诉他，我病了，很严重的病，可能活不了多久了。
可他不能说。说了，许悠然会疯的。
那个傻子，会不顾一切跑来上海，会守在病床边，会看着他一天天变差，会哭，会崩溃。
宁愿他恨自己，宁愿他以为自己是个混蛋。
也比看着他死好。
那天晚上，尹南山一夜没睡。
他看着窗外的月亮，想着那封邮件。
1000天。原来已经这么久了。
久到他快记不清许悠然的声音了。
久到他快忘了，那个人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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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三那年秋天，许悠然发了一场高烧。
毫无征兆。早上起来还好好的，下午就烧到三十九度。室友把他送到医院，挂了急诊，输液，吃药。
他昏昏沉沉躺在病床上，意识模糊。
恍惚间，他看见尹南山站在床边。还是高中的样子，穿着校服，站在阳光里。他冲他笑，笑得很温柔。
“许悠然。”他听见他叫他的名字。
他想伸手去抓，手却抬不起来。他想说话，嘴却张不开。他只能看着那个人，站在光里，越走越远。
“别走！”他终于喊出来，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。
尹南山回过头，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转过身，消失在光里。
许悠然猛地睁开眼睛。
天花板是白的，病房是白的，连窗外的天都是灰蒙蒙的。他愣愣地盯着那片白，过了很久，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。
他摸出手机，打开邮箱。发了一封邮件：“我梦见你了。你还是高中的样子。我想抓住你，抓不住。”
发出去。没有回复。
他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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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