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陌生号码,许悠然再也没有打通过。
从六月十九号开始,他每天都会拨一遍。早上起床拨一次,晚上睡觉前拨一次。有时候半夜醒来,也会鬼使神差地拿起手机,按出那个号码。
永远是关机。
永远是那句冰冷的女声。
他试过发短信。
第一条:“是你吗?”
石沉大海。
第二条:“尹南山,我知道是你。”
没有回复。
第三条:“你他妈到底在哪儿?”
依然是沉默。
他发了很多很多条,多到自己都数不清。有时候是质问,有时候是哀求,有时候是毫无意义的话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,只是想把那些憋了一年的话,全都发出去。
可那些短信,全部石沉大海。
像扔进黑洞里,没有任何回音。
七月的重庆热得要命,许悠然却常常在阳台上站很久。手机握在手心里,屏幕上是那个永远拨不通的号码。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李梓豪来看过他一次。
那天许悠然正站在阳台上发呆,李梓豪推门进来,看见他的背影,愣了半天。
“许哥,你干嘛呢?”
许悠然回过头,把手机收进口袋。
“没什么。”
李梓豪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那天他们出去吃了顿饭,李梓豪絮絮叨叨说着自己的事,说学姐毕业了,说他们还在谈,说他找了个实习,说东说西。许悠然听着,偶尔应一声,筷子戳着碗里的菜,半天没吃几口。
李梓豪忽然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许哥,你还好吗?”
许悠然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。
“好啊,有什么不好的。”
李梓豪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许哥,你别这样。”
许悠然看着他。
“你这样,”李梓豪的声音有点闷,“我看着难受。”
许悠然没说话。
那天回去的路上,李梓豪忽然说:“许哥,你要是想找他,我陪你。”
许悠然愣了一下。
“我陪你去上海。”李梓豪说,“咱们找遍上海,总能找到。”
许悠然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许悠然看着远处,没有说话。
为什么?
因为他知道,找到了又能怎样?
尹南山不想见他。
如果尹南山想见他,就不会消失一年。如果尹南山想见他,就不会只发四个字然后关机。如果尹南山想见他,就不会在电话里说那些话。
他要在上海定居,在上海上学,在上海结婚。
不会再回来了。
那句话,他记得清清楚楚。
每一个字都记得。
所以他不敢去找。
怕找到的,真的是那个结果。
怕看到的,真的是尹南山和别人在一起。
那他这一年,就真的成了一个笑话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李梓豪看着他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那天晚上,许悠然又打了那个电话。
还是关机。
他看着那个号码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尹南山接电话的声音。
沙哑的,疲惫的,却还是那么熟悉。
他说,许悠然,你好好填志愿。
他说,别总想着我。
他说,对不起。
对不起。
对不起有什么用?
他把手机扔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传来几声蝉鸣,拖得长长的,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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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的夏天,比重庆凉快一些。
病房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窗户关得严严实实。尹南山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一动不动。
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从春天到夏天,他又失去了很多。左臂早就不能动了,现在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。吃饭要人喂,翻身要人帮,连说话都越来越费力。
可他还是每天都要听李优悠讲许悠然的事。
李优悠每周都来,每次来都会带手机,翻许悠然的朋友圈给他看。
“他这周去打篮球了,赢了比赛。”
“他和室友去吃了火锅,发了好多照片。”
“他换了个新发型,你看。”
尹南山一条一条地看,看得很认真。
他看见许悠然笑,看见许悠然闹,看见许悠然和朋友在一起。他看见许悠然打球,看见许悠然吃饭,看见许悠然一个人站在操场上,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看着那些照片,眼眶总是发酸。
“他好像瘦了一点。”他有时候会说。
李优悠就仔细看看,然后点头:“好像是瘦了。”
“让他多吃点。”尹南山说,“他以前就不好好吃饭。”
李优悠点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
她知道这些话,尹南山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因为他说再多,许悠然也听不到。
有一次,李优悠翻到一张照片,是许悠然在图书馆睡着的样子。桌上堆满了书,他趴在书堆里,侧脸压在手背上,睫毛很长,嘴角微微弯着,不知道在做什么梦。
尹南山盯着那张照片,盯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淡,却很温柔。
“他睡觉的样子还是这样。”他说,“跟高中一样。”
李优悠看着他,心里堵得慌。
她想起高中时候,许悠然上课总是睡觉,尹南山就一边嫌弃他,一边帮他挡着老师的视线。有一次许悠然睡得太沉,口水都流出来了,尹南山嫌弃地用纸巾帮他擦掉,动作却很轻很轻。
那时候她不懂。
后来她懂了。
可懂了又有什么用。
“优悠。”尹南山忽然开口。
李优悠看着他。
“他……”尹南山顿了顿,声音很轻很轻,“他有没有……和别人在一起?”
李优悠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尹南山,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微弱的光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想说,没有。他一直一个人。他发的那些照片,那些一个人的照片,都是发给你看的。
可她能说吗?
说了又能怎样?
“没有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他还是一个人。”
尹南山低下头,看着被子上的花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