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。
重庆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。前几天还在下雨,转眼就热得人喘不过气。蝉鸣从早到晚响个不停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许悠然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好久没擦的吊扇,看着它一圈一圈地转。
今天是他的生日。
二十岁了。
手机扔在枕头边,屏幕暗着,没有任何消息提醒。从早上到现在,除了李梓豪发来的那条“许哥,晚上出来吃饭啊,我给你过生日”,什么都没有。
他回了李梓豪:不去,你们玩吧。
李梓豪又发了好几条,什么“别啊许哥”“兄弟们可想你了”“给你订了蛋糕呢”。他一条都没回。
没什么意思。
过生日有什么意思。
他把空调温度又调低了两度,裹着薄被子翻了个身。
窗外的阳光很烈,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痕。他看着那道光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高中的教室里,也有这样的阳光。
那时候阳光照在尹南山的侧脸上,照得他的睫毛都变成了金色。
他在写题,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。许悠然趴在旁边看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尹南山忽然转过头,问他:“看什么?”
他吓了一跳,随口说:“看你写字好看。”
尹南山挑了挑眉,没说话,耳尖却红了。
那时候真傻。
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。
以为他们会一起上大学,一起毕业,一起走很久很久。
以为那个人会一直在。
许悠然闭上眼睛,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。
不想了。
想有什么用。
可脑子里那些画面,赶都赶不走。
他又想起那年的生日。尹南山十八岁成人礼,他和李梓豪偷偷准备了好久。蛋糕、彩纸、全班同学的祝福。尹南山站在教室中间,被他们围着,难得露出那么明显的笑意。
他记得尹南山吹蜡烛之前,闭着眼睛许愿的样子。
睫毛很长,垂下来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他那时候想,他的愿望里,会不会有我?
后来呢?
后来什么都没有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下午的时候,姑姑打来电话,问他怎么过生日。他说不过,姑姑唠叨了半天,说“这孩子”“生日怎么能不过”“我给你转点钱你自己买好吃的”。他“嗯嗯啊啊”地应付着,挂了电话。
李优悠也发了消息:“生日快乐呀!”
他回了个“谢谢”。
李优悠又问:“今天怎么过?”
他回:“不过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。
许悠然没再回。
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,去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。他靠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慢慢暗下来。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,昏黄的光连成一片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尹南山骑着自行车载他回家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那时候他搂着尹南山的腰,脸贴在他后背上,闻着他衣服上淡淡的橙花香味。
他想,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可没有一直。
什么都没有一直。
他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,又开了一罐。
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,他已经喝了五罐啤酒。头有点晕,但意识还是清醒的。清醒得能想起每一件事,每一句话,每一个表情。
他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忽然觉得可笑。
一年了。
整整一年了。
他以为自己能忘记,能放下,能重新开始。他换了手机密码,删了聊天记录,改了头像,设了三天可见。他把那个人从生活里一点一点地抹去。
可有什么用?
他闭上眼睛,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那个熟悉的头像。
一片空白。
什么消息都没有。
他盯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,盯了很久很久。
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那个人说过的话。
“快了。”
快了是什么时候?
是一天,是一年,是一辈子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个“快了”,他已经等了一年了。
他把手机扔在一边,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手机忽然亮了。
不是来电,不是微信,是短信。
许悠然愣了一下,拿起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:陌生号码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:
“生日快乐。”
许悠然盯着那四个字,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
没有署名。
没有表情。
只有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。
可他就是知道。
他知道是谁发的。
那个号码他从来没存过,可他就是知道。
许悠然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,手指颤抖着按下回拨键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。
然后——
“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冰冷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,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。
许悠然握着手机,愣在原地。
窗外传来几声蝉鸣,拖得长长的,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叹息。
他又拨了一遍。
关机。
再拨一遍。
关机。
他不知道自己拨了多少遍。十遍?二十遍?五十遍?
每一次都是关机。
每一次都是那句冰冷的女声。
最后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眼眶发酸。
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进耳朵里。
他抬起手,狠狠擦了一把。
许悠然想要忘记尹南山。
这种可能,为0。
从来都是0。
从一开始就是0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