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悠然开始学着忘记。

军训结束后，正式上课的第一天，他买了一个新笔记本。封皮是深蓝色的，很干净，什么都没有。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，把手机里和尹南山的所有聊天记录截图保存，然后按下了删除键。

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：“是否删除与‘尹南山’的全部聊天记录？”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指尖悬在“确认”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，照在桌面上，照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。他想起很久以前，也是这样的阳光，尹南山坐在他旁边，侧脸被照得发亮，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
他说，许悠然，你好好考。

他说，等你考完，我就告诉你。

他说，快了。

快了。

呵。

许悠然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确认键。

聊天框瞬间清空，一片空白。那些“晚安”，那些“好好学习”，那些“别总想我”，全都没了。

他把手机扔在床上，仰头看着天花板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就这样吧。

都过去了。

他开始上课，开始认识新同学，开始参加社团活动。他加入了篮球队，每周训练三次，打得满身大汗。他加入了志愿者协会，周末去敬老院帮忙，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。他甚至报名了学校的歌唱比赛，唱了一首《我们俩》，拿了二等奖。

他把自己填得满满的，没有一点空闲。

因为一闲下来，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人的脸。

他换掉了微信头像，那个用了两年的篮球图案，换成了纯黑色的方块。他把朋友圈设成了三天可见，以前那些和尹南山有关的动态，全都看不到了。他甚至换掉了手机密码，那个尹南山的生日，换成了自己的生日。

他一点一点地，把尹南山从他生活里抹去。

像是在擦一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污渍，擦了一遍又一遍，总觉得还有痕迹。

可有些东西，是擦不掉的。

比如烟。

许悠然很久没抽烟了。

从什么时候开始戒的？他想不起来了。只记得那时候尹南山皱着眉看他，说抽烟不好。他就把烟盒收起来，再也没当着他的面抽过。

后来……后来就真的不抽了。

不是刻意戒的，是忘了。忙着和尹南山一起学习，忙着打篮球，忙着过那种有人陪着的日子，好像真的不需要烟了。

现在呢？

那个人不在了。

许悠然站在宿舍的阳台上，晚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叼在嘴里。

打火机的火苗跳了跳，点燃了烟头。

他深吸一口，烟雾从嘴里慢慢吐出来，被风吹散。

熟悉的味道。

像回到很久以前，那些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的日子。

李梓豪来看过他一次，看见他抽烟，愣了半天。

“许哥，你不是戒了吗？”

许悠然吐出一口烟，笑了笑：“又捡起来了。”

李梓豪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临走的时候，李梓豪忽然说：“许哥，你别这样。”

许悠然看着他。

“你这样，尹哥知道了，会难过的。”

许悠然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很涩。

“他不会知道的。”

他转身回宿舍，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里。

可第二天，他又买了一包新的。

他控制不住。

就像控制不住不去想那个人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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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。

病房里的窗帘永远拉着，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。尹南山躺在床上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，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
他的病情越来越重了。

右手已经完全不能动了，垂在身侧，像一件不属于他的东西。左手也开始不听使唤，有时候想拿起水杯，手伸到一半就僵在半空，怎么都够不到。

吃饭要靠尹淮喂，上厕所要靠护工扶，翻身都要人帮忙。

他像一株正在枯萎的植物，一点一点地失去生机。

可他还是每天都要写信。

右手不能动了，就用左手。左手也开始发抖了，就写得更慢。一个字写十几秒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子的涂鸦。

尹淮看不下去了，说：“我替你写吧。”

尹南山摇头。

“我自己来。”

他还能动，还能写，还能做一点事。

这是他唯一能为许悠然做的了。

可后来，左手也彻底不能动了。

那天早上，他像往常一样拿起笔，却发现手指完全不听使唤。他用力地握，用力地控制，可那支笔还是从指间滑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他盯着地上的笔，愣了很久。

尹淮跑进来，看见他发呆的样子，什么都明白了。

“南山……”尹淮蹲下来，捡起那支笔，握在手心里，“以后我帮你写。你念，我写。”

尹南山没有说话。

他只是看着窗外，看着那棵梧桐树，叶子已经黄了大半，一片一片地往下落。

“好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。

那天晚上，尹淮坐在床边，拿着笔和信纸，听他念。

“许悠然，今天上海的天气很好……”

“这句写过了。”尹淮说。

尹南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那就不写天气了。”他说，“写……今天我的左手也不能动了。”

尹淮的手顿了顿。

“南山……”

“写吧。”尹南山说，“让他知道也好……让他知道，我不是故意不回他消息的，我是真的……动不了了。”

尹淮深吸一口气，在信纸上写下那行字。

歪歪扭扭的，和尹南山以前写的一样。

“许悠然，今天我的左手也不能动了。以后写信，都要我哥帮忙了。你别担心，我还能说话，还能想事情，还能……想你。”

尹南山顿了顿，又说：

“你开学了吧？军训累不累？有没有好好吃饭？有没有又熬夜打游戏？”

“别总熬夜，对身体不好。”

“上海这边降温了，重庆应该还热着吧。你记得多喝水，别中暑。”

“我……我挺好的。”

“你别担心。”

尹淮一笔一划地写着，眼眶发酸。

他知道，尹南山说的每一句话，都是假的。

他一点都不好。

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，他的意识一天比一天模糊，他连翻身都要人帮忙。

可他说，我挺好的。

你别担心。

信写完了，尹淮把信纸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

抽屉已经装不下了，满满当当一抽屉的信，从一月写到九月，从冬天写到秋天。

尹南山看着那个抽屉，忽然说：“哥，你说……他会不会恨我？”

尹淮愣了一下。

“谁？”

“许悠然。”尹南山的声音很轻，“我那样对他，他会不会恨我？”

尹淮沉默了很久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
他只知道，那个叫许悠然的男孩，那个夏天找了尹南山很久很久，跑了上海又跑重庆，打了无数个电话，发了无数条消息。

他只知道，最后那通电话里，许悠然哭了。

“他会的。”尹南山忽然笑了，笑容很淡，像窗外的阳光，“他应该恨我。”

“南山……”

“恨我就好。”尹南山说，“恨我，就不会想我。不会想我，就不会难过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
“我宁愿他恨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