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的重庆，太阳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。
操场上连空气都是扭曲的，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，脚下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，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。
新生们穿着迷彩服站成一排排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滚烫的地面上，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。
许悠然站在队伍里，眼睛盯着前方教官的后脑勺，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军训第三天了。
每天站军姿、踢正步、喊口号，累得倒头就睡。可每次闭上眼睛，脑子里还是会浮现出那个人的脸。
他想，等军训结束，再打一次电话吧。
最后一次。
如果还是没人接，他就……
他不知道“他就”后面该接什么。
“立正——”
教官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。许悠然回过神，跟着队伍站直，后背的迷彩服已经湿透了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
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流，流进眼睛里，蜇得生疼，他也不敢抬手去擦。
“今天练正步走！”教官扯着嗓子喊，“都给我打起精神来！谁要是再走成顺拐，中午别想吃饭！”
队伍里响起一阵哀嚎。
许悠然也跟着叹气，可他叹的不是正步。
他叹的是那个永远亮不起来的头像。
“休息十分钟！”
教官终于发话了。队伍瞬间散开，有人冲向水壶，有人瘫坐在地上，有人躲到树荫下乘凉。许悠然找了个角落坐下，拧开矿泉水瓶，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，却浇不灭心里的焦躁。
手机就放在口袋里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拿了出来。
军训期间不让带手机，他是偷偷藏的。每次休息的时候，都会拿出来看一眼。明知道不会有消息，还是忍不住要看。
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他愣住了。
有一个未接来电。
来自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名字。
许悠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快得像是要从胸口冲出来。他盯着屏幕上的三个字，手指都在发抖，差点没拿稳手机。
来电时间是三分钟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回拨键。
嘟——
嘟——
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砸在他心上。
第四声的时候，电话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
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沙哑，疲惫，却无比熟悉。许悠然握着手机的手瞬间收紧，指节泛白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许悠然？”尹南山的声音带着一点试探，“是你吗？”
“是我。”许悠然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，却发现自己也在发抖，“尹南山，你……你终于接电话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军训累吗？”尹南山问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，“我听你说过，你们学校军训挺严的。”
许悠然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尹南山会问这个。
他以为尹南山会解释为什么这么久不接电话，为什么不回消息，为什么像消失了一样。可他只是问，军训累吗。
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“累。”许悠然听见自己说，声音干涩，“累得要死，每天站军姿站到腿软。”
“那你多喝点水，别中暑了。”尹南山说，“你们那边太阳大，记得涂防晒，别晒伤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许悠然应着，心里却越来越堵。
他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他想问的是，你为什么这么久不联系我？
你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打电话？
你为什么总是用这种无关痛痒的话敷衍我？
可话到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他怕一问，这通电话就断了。
“你……最近怎么样？”许悠然换了个话题，声音发紧，“身体还好吗？上次你说感冒了，好了没有？”
“好了。”尹南山说，“挺好的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许悠然顿了顿，“为什么一直不回我消息？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许悠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我……”尹南山终于开口，声音很轻，“最近有点忙，没顾上看手机。”
“忙？”许悠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，“你忙什么？高考都结束了，整整一个暑假，你忙什么？我去上海找你，找不到。我给你打电话，你不接。我给你发消息，你不回。你到底在忙什么？！”
他控制不住自己了。
那些憋了两个月的话，那些压在心底的委屈、焦虑、不安，全都涌了上来。他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，眼眶发酸，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尹南山，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？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看手机，每天都等你消息？你知不知道我去上海找了三天，什么都找不到？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出什么事？！”
电话那头，尹南山没有说话。
只有轻微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浅，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许悠然深吸一口气，压下翻涌的情绪，声音低了下去，带着一点哽咽：
“你到底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尹南山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许悠然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，“就是……最近事情太多，没顾上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？”许悠然问，“现在有空了？可以告诉我了吗？”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
“告诉我你在哪儿，你报了什么学校，你以后打算怎么办！”许悠然的声音又拔高了，“我们不是说好了吗？说好了考到一个地方，说好了要一起上大学，说好了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说好了什么？
说好了要在一起？
他们从来没有说好过。
那些暧昧，那些试探，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，从来没有被任何一句话确认过。
他不知道尹南山是怎么想的。
他只知道，自己已经等了他整整一个夏天。
“许悠然。”尹南山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句叹息。
“嗯？”许悠然应了一声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“你……”尹南山顿了顿，“你报了哪个学校？”
许悠然愣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尹南山会问这个。
“重庆大学。”他说，“你不是说过想留在重庆吗？我就报了重庆的学校。我想……等你回来的时候，我们还能在一个城市。”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。
许悠然的心一点点揪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