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尹南山在想什么,只听见听筒里传来极轻极轻的呼吸声,还有一点点……杂音?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,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颤抖。
“尹南山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“我在。”尹南山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几乎听不清,“许悠然,我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许悠然等着。
等他说下去。
等他说出那句他等了整整一个夏天的话。
“我要在上海定居了。”
尹南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很轻,很慢,像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
“也会在上海上学……结婚……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许悠然愣住了。
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问,声音发颤。
“我要在上海定居了。”尹南山重复了一遍,“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许悠然握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干涩得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:
“那我呢?”
尹南山没有说话。
“你不知道我的心思吗?”许悠然的声音开始发抖,眼眶发酸,视线一点点模糊,“还是说……从始至终你都知道,只是觉得这样逗我很好玩?”
“许悠然,我……”
“你什么?”许悠然打断他,声音拔高了,“尹南山,你说话!你告诉我,我算什么?我们算什么?那些日子,那些事情,那些……那些我以为是真的的东西,到底算什么?”
电话那头,尹南山沉默了。
只有轻微的呼吸声,很浅,很弱。
还有一点点奇怪的声音,像是牙齿咬着嘴唇的闷哼,又像是努力压抑着的颤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尹南山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。
许悠然愣住了。
对不起?
就这三个字?
“尹南山,”他的声音发抖,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,“你怎么会这样?”
电话那头,尹南山没有说话。
只有越来越轻的呼吸声。
然后——
背景音是尹淮的惊呼声。
嘟——
电话挂断了。
许悠然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周围是操场上嘈杂的声音,有人在喊口号,有人在笑闹,有人在抱怨太阳太大。可那些声音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,模模糊糊的,传不进他耳朵里。
他低着头,看着手机屏幕。
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,刺得眼睛疼。
他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教官吹哨集合,久到身边的人喊他“喂,集合了”,他才回过神来。
他把手机塞进口袋,转身往队伍里走。
太阳还是那么毒辣,晒得人头晕目眩。他站在队伍里,听着教官喊口令,机械地抬起腿,落下,抬起腿,落下。
脑子里全是尹南山最后说的那些话。
“我要在上海定居了。”
“不会再回来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对不起。
对不起有什么用?
他等了他整整一个夏天,跑去上海找了三天,每天都盯着手机等消息,每天都想着他会不会突然出现。他以为他们之间有默契,有约定,有那些不用说出口就懂的东西。
可原来,从头到尾,只有他一个人当真。
原来那些日子,那些事情,那些让他心动的瞬间,在尹南山那里,什么都不算。
原来他只是一个被逗着玩的人。
眼眶又酸了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酸意压回去。
不能哭。
还在军训,周围那么多人,不能哭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可那条路,好像突然变得很长很长。
-
上海。
病房里,尹淮冲进来的时候,看见的是尹南山趴在床边,手机掉在地上,屏幕碎了。
他浑身都在发抖,不是冷,是那种控制不住的、肌肉痉挛的抖。他一只手死死抓着床沿,指节泛白,另一只手悬在半空,手指蜷缩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南山!”尹淮冲过去,扶住他的肩膀,“南山!你怎么样?”
尹南山抬起头,眼眶红得吓人,脸上全是泪痕。
“哥……”他的声音发抖,破碎得几乎听不清,“他哭了……我听见他哭了……”
尹淮愣住了。
“我把他弄哭了……”尹南山的声音越来越轻,轻得像是在说梦话,“我……我把他弄哭了……”
他的身体还在发抖,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不是因为病情。
是因为疼。
心里疼。
疼得连呼吸都费力。
尹淮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他抱进怀里,用力抱紧。
他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发抖,很厉害地发抖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落叶。
他听见尹南山的声音,闷在他胸口,很轻很轻:
“哥,我好想他……”
“我好想他……”
尹淮的眼眶也红了。
他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,九月的阳光那么明亮,那么刺眼,照不进这间小小的病房。
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把弟弟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窗外,梧桐叶开始变黄。
秋天来了。
那个夏天,终究是过去了。
夏天,别走啊,带上我吧。
尹南山伸手想碰一碰窗外的落叶,已经做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