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悠然放下笔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
结束了。

三年的努力，两天的奋战，全都结束了。

他走出考场，站在走廊里，掏出手机开机。屏幕亮起的瞬间，他没有任何犹豫，直接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。

响了一声。

两声。

三声。

第四声的时候，电话接通了。

许悠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又像是悬在半空很久很久的石头，终于落了地。

“喂？”

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，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尹南山。

许悠然愣了一秒，随即皱起眉：“你嗓子怎么了？感冒了？”

“嗯，小感冒，没事。”尹南山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，“考完了？”

“考完了！”许悠然的语气瞬间雀跃起来，压了三天的焦躁和不安，在这一刻全都抛到了脑后，“我跟你说，这次题巨简单，我肯定能上六百五！六百五！你等着，我马上就能追上你了！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许悠然没在意，继续絮絮叨叨：“你那边考得怎么样？上海卷难不难？你怎么这几天一条消息都没回我？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呢……”

“考试，没看手机。”尹南山打断他，声音依旧很轻，轻得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能说出来，“上海这边……考试时间安排和你们不一样。”

“哦——”许悠然拖长了调子，心里的那点疑惑被这个解释冲得干干净净，“那你也太认真了吧，考完都不看手机？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！”

尹南山没有说话。

电话里安静了几秒，只有轻微的呼吸声，混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。

许悠然忽然想起来什么，开口问：“哎，你没回来考试啊？上海那边有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建筑？你给我说说，等我去找你的时候，也好认路。”

这个问题问得很随意，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。

可电话那头，却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许悠然以为信号断了，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——还在通话中。

“喂？南山？”

“……我在。”尹南山的声音更轻了，轻得几乎听不清，“我的学籍……转到上海了，所以在这边考的试。考场在郊区，没什么标志性建筑，就……普通的学校。”

许悠然“哦”了一声，没多想。

学籍转到上海了，所以要在上海考试，这很合理。

上海那么大，郊区那么大，找不到也很正常。

他向来相信尹南山，尹南山说什么，他就信什么。

“那你什么时候回来？”许悠然换了个话题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，“我考完了，你肯定也考完了吧？是不是快回来了？我请你吃饭！咱们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，你不是爱吃吗？我请你吃个够！”
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。

许悠然的心，忽然轻轻揪了一下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有什么东西，隔着电话线，悄悄漫了过来。

“……快了。”尹南山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厉害，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，“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，就回去。”

“真的？”许悠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“什么时候？下周？下个月？你跟我说个具体时间，我好提前准备准备！”

“……”

电话那头，尹南山沉默了。

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
久到许悠然的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只是握着手机，站在雨后初晴的考场门口，听着电话那头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。

“许悠然。”尹南山忽然开口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是一句叹息。

“嗯？”许悠然应了一声，心跳莫名漏了一拍。

“你……”尹南山顿了顿，像是在斟酌用什么词，“你好好填志愿，选一个你想去的学校。别……别总想着我。”

许悠然愣了一下，随即笑起来：“废话，我当然要选我想去的学校啊！你不是说要和我考到一个地方吗？我肯定要选一个离你近的！”

“……”

“对了，你打算报哪个学校？上海那边有什么好大学？你跟我说说，我好有个目标！”许悠然越说越兴奋，像是要把憋了三天的话全都倒出来，“我这次考得不错，六百五应该没问题，说不定还能冲一冲更好的……”

“许悠然。”尹南山又打断他。

这一次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，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，才能说出那两个字。

许悠然愣住了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我这边有点事，”尹南山的声音越来越轻，轻得像是在说梦话，“先挂了。”

“哎——”

“嘟——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许悠然握着手机，站在空荡荡的考场门口，看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，愣了很久很久。

风轻轻吹过来，带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息。

他忽然觉得，心里好像空了一块。

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是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，正在悄悄溜走，他却抓不住。

尹南山说，快了。

尹南山说，等他处理完这边的事，就回来。

尹南山说，别总想着他。

可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，什么时候回来？

为什么不告诉自己，报什么学校？

为什么声音那么沙哑，那么轻，轻得像是——

像是随时会消失。

许悠然摇了摇头，把那个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。

不会的。

尹南山只是感冒了，只是太累了，只是刚考完试需要休息。

等过几天，等他缓过来，一定会回来的。

一定会的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手机揣进口袋，转身往公交站走去。

身后，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开，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阳光。

可那片阳光，照不到他心底那片忽然空出来的角落。

-

上海。

病房里，尹淮接过手机，看着床上连睁眼都费力的人，眼眶红得吓人。

“你非要接这个电话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，“你都快说不出话了，还接什么电话？”

尹南山没有应声。

他闭着眼，睫毛轻轻颤了颤，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
他说，快了。

他说，让他等我。

他信了。

真好。

窗外的雨已经停了，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，落在床头柜上那沓厚厚的信纸上。最上面的一封还敞开着，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——

“许悠然，今天上海的天气很好，阳光很暖，我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，忽然很想你。想你在做什么，有没有好好复习，有没有又熬夜刷题……”

“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，就回去。”

快了。

真的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