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了。
窗外的蝉鸣一天比一天聒噪,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洒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几何图形。尹南山靠在床头,手里捏着那支尹淮新买的钢笔,笔尖悬在信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
这是今天的信。
从冬天写到春天,从春天写到夏天,他已经写了厚厚一沓。每一封的开头都是“许悠然”,每一封的结尾都是“好好学习,别总想我”。中间的内容从天气写到心情,从回忆写到幻想,写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下午,写许悠然被篮球砸中时的傻样,写运动会上的汗水和拥抱,写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。
可这些话,他一封都没寄出去。
尹淮问过他很多次:“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给他?”
他总是说:“再等等。”
等什么呢?他自己也说不清。或许是等许悠然高考结束,或许是等自己好起来,或许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——可渐冻症患者,哪里等得到合适的时机。
他的右手越来越不听使唤了。
以前只是微微颤抖,现在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休息,手指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。有时候一个字写到一半,手腕突然脱力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痕,整页信就毁了。
他只能从头再来。
尹淮看不下去了,好几次想帮他写,都被他拒绝了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他说。
这是他还能为许悠然做的,为数不多的事了。
信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可每一笔都很认真。他写——
“许悠然,今天上海的天气很好,阳光很暖,我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,忽然很想你。想你在做什么,有没有好好复习,有没有又熬夜刷题。你说过要和我考到一个地方,我相信你。你那么聪明,那么拼,一定可以的。”
“我这边一切都好,你别担心。就是有点无聊,每天除了看书就是发呆。有时候想给你打电话,又怕打扰你学习。等高考结束吧,等考完了,我给你打个长长的电话,把这段时间没说的话都补上。”
“你上次说想报考上海的大学,我查了查,有几所很不错。不过你别为了我来上海,选你真正喜欢的学校和专业。我哥说,选大学就像选朋友,要选合适的,不能勉强。”
“许悠然,加油。”
最后一笔落下,尹南山放下钢笔,盯着那行“加油”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高二那年运动会,许悠然跑完一千五,冲过终点线时朝他挥手的样子。阳光下,少年的汗珠闪着光,笑容比太阳还耀眼。
那样的许悠然,应该永远在阳光下奔跑。
而不是被困在病房里,守着一个越来越差的人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。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,一沓一沓的信,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,从一月到六月,从冬天到夏天。
尹淮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午饭。看见他在写信,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今天写了几封?”
“一封。”尹南山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,“手不太听使唤,写得慢。”
尹淮没接话,沉默地打开饭盒。里面是熬得软烂的粥,几样清淡的小菜,都是尹南山现在能吃的。他的手已经拿不稳筷子了,只能用勺子,动作慢得像老人。
尹淮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粥,忽然开口:“明天就高考了。”
尹南山的手顿了顿,勺子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“许悠然今天应该进考场了吧。”尹淮说,“你……要不要给他发个消息?”
尹南山沉默了几秒,摇了摇头。
“他考试呢,别打扰他。”
尹淮看着他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。
窗外传来几声蝉鸣,拖得长长的,像是这个夏天最后的喧嚣。
-
重庆。
六月七号,早上七点。
许悠然站在考场门口,手里攥着准考证,身边是乌泱泱的人群。有家长在叮嘱孩子“别紧张”,有同学凑在一起互相打气,有人还在翻着最后一页笔记,想多背一个公式。
许悠然什么都没看,只是低头盯着手机。
屏幕上是和尹南山的聊天框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发的。
“明天考试了,保佑我超常发挥!”
发完他又补了一句:“等考完试,我就去找你。”
没有回复。
从昨晚到现在,一条都没有。
他把手机握得紧紧的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屏幕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尹南山说过的一句话。
“快了。”
快了是什么时候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尹南山说过的话,从来都算数。他说快了,就一定快了。
他只是需要再等等。
广播响了,考生开始入场。许悠然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塞进书包,关机,交给门口的家长寄存处。
走进考场的那一刻,天边飘来几朵乌云。
下雨了。
雨来得毫无征兆,从淅淅沥沥变成瓢泼大雨,哗啦啦地砸在考场的窗户上,像有人在用力拍打玻璃。许悠然坐在座位上,听着雨声,心里莫名有些发慌。
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溜走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握紧笔,把注意力拉回试卷上。
第一场语文,第二场数学。他发挥得很稳,每一道题都写满了,每一个步骤都写清楚了。走出考场的时候,雨还在下,他站在走廊里,掏出手机开机。
没有新消息。
尹南山还是没有回复。
他盯着那个安静的头像,看了很久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。
明天还有理综和英语,不能分心。
等考完,等考完再问。
-
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上海。
雨也下了起来。
病房的窗户上挂满了水珠,模糊了外面的景色。尹南山躺在床上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,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,一声一声,像是倒计时。
他的病情在那天早上突然加重了。
肌肉的痉挛从四肢蔓延到躯干,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医生说这是急性加重,需要调整治疗方案。护士进进出出,换了一瓶又一瓶药水,可他的脸色还是越来越苍白,意识越来越模糊。
偶尔清醒的时候,他会问尹淮:“今天几号?”
尹淮握着他的手,声音发颤:“七号。”
“高考第一天……”他轻声说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,“许悠然……应该考得不错。”
尹淮没说话,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。
他太清楚了,尹南山说的每一句话,都是在硬撑。他现在连呼吸都费力,却说许悠然考得不错。
这个傻子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大,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,像是有人在急切地敲门。
尹南山闭着眼,睫毛轻轻颤了颤。
他听见了雨声。
他想起高二那年,他和许悠然第一次翻墙出去吃饭,也是下着这样的雨。许悠然拉着他的手往前跑,校服湿透了,却笑得特别开心,回头冲他喊:“南山,快跑!淋雨也是一种浪漫!”
那时候他没接话,只是默默跟着跑。
现在他想说,你说得对。
淋雨也是一种浪漫。
如果还能和你一起淋雨就好了。
意识一点点下沉,他最后的念头是:许悠然,加油。
考完试,我就告诉你。
告诉你我有多想你。
-
三天的高考,下了三天的雨。
最后一科英语考完,铃声响起的那一刻,窗外的雨终于停了。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反射出细碎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