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悠然低下头,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:还有十五天。
十五天后,他要见到尹南山。
然后,把这两个月的想念,全都告诉他。
—
上海。
病房里的灯已经开了,窗外的天色暗下来。尹南山还维持着下午的姿势,趴在床上,面前摊着那张信纸。
尹淮打完游戏,伸了个懒腰,瞥了他一眼:“还没写好?”
“没。”尹南山的声音有点闷。
“写个信这么难?”
尹南山没回答。
尹淮走过去,在他床边坐下。他本来想再损两句,但看见弟弟的侧脸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尹南山的睫毛垂着,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瘦了很多,下巴的线条变得尖锐,脸颊凹进去一块。但他盯着信纸的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。
尹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尹南山还小的时候,也喜欢这样趴着写字。那时候他写的是作业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老师总夸他字写得好,他表面不在意,回家却会偷偷高兴很久。
“哥。”尹南山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许悠然会怪我吗?”
尹淮愣了一下:“怪你什么?”
“怪我不告而别。怪我不告诉他我去哪了。怪我……”尹南山顿了顿,“怪我一直躲着他。”
尹淮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要是真喜欢你,就不会怪你。”
尹南山没说话。
“但你得告诉他。”尹淮继续说,“不管怎么说,你得告诉他。你不能让人家一直蒙在鼓里,天天等着你回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南山的声音很轻,“所以我写这封信。”
窗外有风吹进来,信纸微微掀动。尹南山伸手按住,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悠然,我在上海。”
他想了很久,还是不知道下一句该写什么。
他想说,我生病了,可能回不去了。但这句话太重了,他写不出来。
他想说,我很想你。但这句话又太轻了,轻到配不上这两个月的思念。
他想说,对不起。但对不起有什么用呢?许悠然要的不是对不起。
最后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写。
“悠然:
我在上海。
本来想等治好了再告诉你,但最近突然很想你。
这里的云和重庆不一样,这里的风也不一样。有时候我站在窗前往外看,会想,你在干什么呢?是不是还在为数学题发愁?刘攀的课是不是还在拖堂?你有没有又在草稿纸上乱画,画那些谁都看不懂的东西?
我没事,就是肌肉偶尔抽一下,不疼。医生说我很幸运,现在还能自己写信。
你好好考试,别想太多。
等考完了,我告诉你为什么来上海。”
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纸上,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。远处有灯光亮起来,星星点点的,是这座城市的夜晚。
他想,许悠然现在在干什么呢?是不是还在教室里上晚自习?窗外的重庆是什么样子?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灯光,这样的夜晚?
他又想起他们刚见面的时候,许悠然抱着个篮球笑:“尹南山,大学神嘛,我认识。”他不小心砸到了他,笑里带着歉意说对不起,露出一颗小虎牙。
他说他要请自己吃冰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这个笑起来很阳光的男生,会成为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。
尹南山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。
他低下头,在信的末尾补了一句:
“别怪我。”
写完这三个字,他盯着看了很久。
他其实很想写“等我回去”。
但他写不出来。
因为医生没说什么时候能回去。因为医生说的那些话,尹淮没告诉他,但他偷偷听见了。
这种病,最终的结果是死亡。
没有人能回去。
他把信纸折好,放进枕头下面。
尹淮在旁边看着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这座城市的声音,隐隐约约地传来。
六月的上海,六月的重庆。
一千多公里之外,许悠然还在教室里,盯着黑板发呆。
他不知道,有人正在给他写信。
写一封可能永远也寄不出去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