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定要住院吗?”尹南山坐在医院长廊冰凉的塑料椅上,指尖无意识抠着椅面磨出的细纹,抬头看尹淮时声音发哑,带着藏不住的顾虑,“能不能不住?我听说住院花销大,妈那边还得你照看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尹淮的手掌就落下来,带着点力道揉乱他的头发,掌心的温度压下他所有不安。“住,必须住。”语气没得商量,却又软了调子,“哥有钱,这点钱不算什么。妈那边有我,你只管好好治病,别的不用瞎想。”
尹南山看着他眼底的笃定,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,只低下头,视线凝在自己沾了灰的鞋尖,长睫垂落掩住眸底酸涩,再没吭声。
尹淮弯腰拎起帆布包,伸手牵住他微凉的手腕往护士站走,特意放慢脚步迁就他的步子。办入院手续、做基础检查、铺床整理衣物,全程都是尹淮忙前忙后,尹南山想搭把手,次次都被他按回床上:“歇着,你现在就负责躺着养着。”
病房是普通双人间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床尾,尹南山蜷腿靠在床头,看着尹淮把换洗衣物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床头柜,心里堵得发慌。他知道尹淮刚换工作正是忙的时候,偏生自己添了乱,还要让他两头奔波。
往后的日子,尹淮彻底成了连轴转的陀螺。天不亮就扎进菜市场,挑最新鲜的菜送到隔壁小区的妈妈那里,帮老人家洗漱、做温热的早饭,盯着她吃完药才匆匆往医院赶,给尹南山带刚做好的餐食,擦脸、倒温水、盯着他输液吃药,连递水都要先试好温度。中午趁尹南山午休,又折回去收拾屋子、洗脏衣服,傍晚再拎着熬得软烂的汤回医院,一日三餐从不重样,眼底的青黑一天天沉下去,却在尹南山和妈妈面前,从没露过半分疲态。
尹南山看在眼里疼在心里,趁尹淮给他削苹果时攥住他的手腕,声音闷得很:“哥,你别这么累,找个护工吧,我自己能行,你总这样熬不住的。”
尹淮削苹果的手顿了顿,抬眼睨他,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,果蒂还留着小截柄,“外人我不放心。”他擦了擦手,拉过椅子坐在床边,拍了拍他的手背,“这点事累不着,你别琢磨这些,好好养身体比啥都强。”
尹南山咬着苹果,嘴里的清甜压不住心里的酸涩,看着尹淮眼下的乌青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把脸别向了窗户。
这天晚上,尹淮给尹南山擦完手,收拾饭盒时,床沿的手机震了震,屏幕上跳着熟悉的名字,他瞥了一眼,随手按了静音,把手机倒扣在床头柜上。
尹南山余光瞥见那抹熟悉的备注,指尖悄悄蜷紧了床单,没吭声,却也没再看窗外。
尹淮收拾好东西,拉过椅子坐下,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沉默了几秒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:“许悠然给你打了好多电话,从你住院那天起,就没断过。”
尹南山的肩膀猛地僵了一下,垂在腿上的手指倏地攥紧,指节泛白,半晌才哑着嗓子问:“你……接了?”
“没。”尹淮摇了摇头,指尖敲了敲倒扣的手机,“知道你不想接,一个都没接,他后来又打我这儿来了,问你怎么样,要不要帮忙,我都替你挡了。”
尹南山的头埋得更低了,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,看不清情绪,只听见他闷闷的声音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别让他打来了,也别告诉他……我在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淮应得干脆,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,动作放得极轻,“哥都懂,放心,不会让他打扰你。”
尹南山没再说话,只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微微耸着,病房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鸣声,衬得空气里都裹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。
尹淮看着他单薄的背影,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多问,只是起身走到窗边,拉上了一半窗帘,把窗外的霓虹挡在了外面,只留了一点微弱的光,落在尹南山的脚边。
他知道尹南山心里的结,也知道他和许悠然之间那点扯不清的纠葛,他从不多问,只想着守着他,守着妈妈,等他想通的那天,也等他好好把病养好的那天。
夜色渐深,病房里的灯光昏黄,尹淮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看着尹南山蜷着的背影,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他的肩上,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肩膀,又轻轻收了回来,安静地陪着,一言不发。
“等你稍微好一点的话,要不要回去看一看?许悠然看着还挺可怜的。”尹淮试探地问。
尹南山闭着眼,轻声说:“哥,你觉得我还有转好的可能吗?渐冻症这种病,怎么会有转好的情况呢。”
尹淮不再说话了,他低着头轻轻拍了拍尹南山的背。
“别想那么多,总会有出路的。”
病房里的寂静没撑多久,尹南山埋在膝盖里的身子忽然轻轻颤了一下,搭在腿侧的手猛地蜷缩成拳,指节抵着冰冷的床沿,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。
尹淮刚拍在他背上的手顿住,心头一紧:“南山?怎么了?”
话音未落,尹南山的肩膀抖得更厉害,像是有股无形的力气攥住了他的四肢,原本蜷着的身子往床里缩了缩,指尖抠着床单,指腹磨得发红,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起伏着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碎的喘,像是喉咙里卡了东西,发不出完整的声音,只余几声压抑的痛哼在唇齿间打转。
是渐冻症的症状猝不及防发作了,肌肉的僵硬感顺着指尖往上爬,缠上胳膊,箍住喉咙,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,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发沉,连呼吸都成了费力的事。尹南山想开口说疼,可嘴唇动了动,只吐出几缕微弱的气,眼前的昏黄灯光开始发飘,视线一点点模糊。
尹淮慌了神,伸手扶他的肩,指尖触到的身子烫得厉害,还在不住地抖,他忙伸手按铃,另一只手轻轻托住尹南山的后颈,声音都带着急:“南山撑着点,医生马上就来,哥在呢,别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