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南山是被心口的闷痛惊醒的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痕,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。
他翻了个身,指尖触到冰凉的床单,那股闷痛感却没消散,反而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,让他浑身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。
渐冻症的隐忧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,白天被学业和许悠然带来的雀跃冲淡,夜里却格外清晰,搅得他辗转难眠。
他实在睡不着,披了件外套,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。客厅里一片漆黑,只有玄关处留着一盏夜灯,昏黄的光线下,尹淮房间的门虚掩着,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呼吸声。
尹南山没多想,推门走了进去。
尹淮睡得不算沉,感觉到动静就睁开了眼,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来人,含糊地问:“怎么了?大半夜不睡觉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尹南山走到床边,在地板上坐下,后背靠着床沿,声音闷闷的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,那里还残留着白天和许悠然牵手时的温热触感。
尹淮揉了揉眼睛,往旁边挪了挪,腾出点位置:“上来坐,地上凉,你那身子骨经不起折腾。”
尹南山犹豫了一下,还是爬上床,和尹淮并排躺着,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天花板是暗灰色的,月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,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是尹淮回来后新买的,和许悠然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。
一想到许悠然,尹南山的心跳就莫名快了半拍,心口的闷痛好像也淡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酸胀,混着渐冻症带来的恐慌,搅得他心绪不宁。
“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你当初……和他在一起的时候,是怎么确定自己心意的?”
尹淮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的前男友。
他侧过头,借着月光看着尹南山的侧脸,少年的下颌线绷得笔直,耳尖在昏暗里泛着淡淡的红。尹淮心里了然——这段时间尹南山和许悠然形影不离的模样,傻子都能看出端倪,更别提他自己也经历过这种心动。
他没点破,只是慢悠悠地回答:“就是……看见他就高兴,看不见就想,做什么事都想第一个告诉他,看见他和别人走得近,还会有点不舒服。哪怕知道未来可能有变数,也想抓住当下的欢喜。”
尹南山沉默着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床单,尹淮说的每一条,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心事。
看见许悠然笑,他会跟着开心;许悠然没来上学的日子,他总会频频看向空着的座位;运动会上有人给许悠然递水,他心里会莫名堵得慌;就连许悠然强行拉着他的手,他嘴上抗拒,心里却没半点反感,反而有些窃喜。
可这份欢喜,又被渐冻症的阴影笼罩着——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多久,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给对方一个像样的未来,更怕自己哪天突然倒下,给许悠然留下无尽的遗憾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尹南山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如果有什么顾虑,比如……自己可能给不了对方长久的陪伴,甚至连正常的相守都做不到,该不该说出来?”
尹淮挑了挑眉,他太清楚尹南山的顾虑是什么。这些天尹南山偶尔失控的指尖、刻意隐藏的疲惫,还有那份小心翼翼的模样,都在诉说着病情的重量。
他伸手拍了拍尹南山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带着安抚的意味:“喜欢一个人不是错,也不是负担。你觉得是耽误,或许对方根本不在乎这些——重要的从来不是能陪多久,而是陪在彼此身边的日子,是不是真心快乐。”
他顿了顿,想起自己曾经的遗憾,语气更柔了些:“我当初和他分开,不是因为不够喜欢,而是因为顾虑太多,错过了太多本该珍惜的时光。南山,你比我勇敢,也比我幸运,至少你现在还有机会靠近自己喜欢的人。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,你开心就好。只要这份感情能让你觉得有力量,能让你更想好好活着,那就没白喜欢一场。”
尹南山侧头看向尹淮,月光照亮了尹淮的眼睛,里面没有丝毫的反对,只有理解和包容,还有一丝过来人独有的释然。
他忽然觉得心里松了口气,那些憋了很久的心事,像找到了出口,一点点散了开来。原来喜欢一个人,哪怕带着病痛的枷锁,也可以是件温暖的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他轻声说,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眼底却泛起了湿意——他终于敢正视自己的心意,也终于承认,许悠然早就成了他对抗病痛的勇气。
尹淮笑了笑,没再多问,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:“睡不着就再躺会儿,天快亮了。”
尹南山没再说话,闭上眼睛,脑海里却全是许悠然的样子——他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,凑过来讲题时温热的呼吸,运动会上冲过终点线时眼里闪烁的光,还有上次在医院里,小心翼翼给自己吹伤口时的温柔。原来,他是真的喜欢上许悠然了,喜欢到愿意忽略那些关于未来的恐惧。
第二天早上,尹南山是被许悠然的电话吵醒的。
“起了没?我在你家楼下了,给你带了肉包和豆浆,还是你爱吃的那家。”电话里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轻快,像一缕阳光,瞬间驱散了尹南山心头残留的阴霾。
“马上来。”尹南山挂了电话,飞快地洗漱穿衣,下楼时脚步都带了点雀跃,走到巷口就看见许悠然倚在老槐树下,手里拎着早餐,笑得一脸灿烂。
“早啊。”许悠然把早餐递给他,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,“看你气色不错,昨晚睡得挺好?”
“嗯。”尹南山接过早餐,指尖碰到许悠然的手,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,耳尖悄悄泛红。心里的那份喜欢像揣了个滚烫的热水袋,让他浑身都不自在——他既想靠近,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,又怕自己的病情会吓到许悠然,更怕给不了对方未来,只能刻意疏远。
许悠然察觉到他的不对劲,皱了皱眉,却没多问,只是并肩和他往前走,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今天要上的课,还有李梓豪昨晚在群里发的糗事,试图活跃气氛。
尹南山偶尔应一声,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许悠然,看着他说话时上下动的喉结,看着他被风吹起的发梢,心里的挣扎越来越强烈。他想停下脚步,告诉许悠然自己的心意,可话到嘴边,又被病情的顾虑咽了回去。他刻意拉开距离,走路时尽量不碰到对方,甚至在许悠然想帮他拎书包时,也抢先一步把书包甩到肩上。
许悠然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却还是没说什么。他太了解尹南山的性子,外表看着冷静,心里却比谁都敏感。他能感觉到尹南山的疏远,也能察觉到他眼底的挣扎,更能隐约猜到那份挣扎背后藏着的心意——毕竟,尹南山看他的眼神,从来都藏不住温柔。
许悠然没点破,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,一点点拉近距离。尹南山躲开他的触碰,他就换种方式——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手里,把温好的牛奶放在他桌角,在他刷题累了的时候,悄悄递上一张纸巾;尹南山不和他坐在一起吃饭,他就端着餐盘坐在不远处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确保他吃了足够的东西,要是尹南山没怎么动筷子,他就会借口“吃不完”,把自己碗里的菜夹给他;甚至在尹南山手指偶尔不受控制地颤抖时,他会不动声色地递过笔,或者假装碰掉东西,帮他掩饰过去。
这天下午,物理课刚下课,尹南山趴在桌上补觉,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。他以为是许悠然,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,却听见一个女生的声音:“尹南山同学,这道题我不太懂,你能帮我讲讲吗?”
尹南山抬起头,看见是班里的一个女生,手里拿着物理练习册,脸上带着点羞涩。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点了点头:“哪道题?”
女生刚在他身边坐下,许悠然就端着一杯水走了过来,看见这一幕,脚步顿了顿,眼神冷了些,却还是走过来,把水放在尹南山桌上,语气平淡:“刚接的热水,喝点润润嗓子,讲题费力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