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对坐，沉默像化不开的墨，在空气里沉沉地漾着。

良久，尹淮终是先败下阵来。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，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哑声道：“好，你做的决定，我支持你。但要是你哪天改了主意，不管什么时候，我都来带你走。”

这是尹淮给他的承诺，是退路，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落空的保底。尹南山原以为要费一番唇舌，甚至做好了争执的准备，没料到他妥协得这样干脆。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，总算是落了地。

他轻轻点了点头，声音放得很柔：“你回来，别走了。”

“不走了，那边的工作我会交代清楚，留下来陪你和妈。”尹淮吸了吸鼻子，喉结滚了滚才压下翻涌的酸涩，哑着声问，“明天，你还得去学校吧？”

尹南山低低应了声：“嗯。”

“要我送你吗？”

尹南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：“我都多大了，还用你送？我和朋友一块儿去。”

两人心照不宣地避开那些沉甸甸的话题，专拣着日常的琐碎说。

尹淮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，眼睛倏地睁大：“你还有朋友？”

“……？”尹南山挑眉睨他，尾音拖得带了点戏谑，“你这话什么意思？”

“啊……没什么，”尹淮挠了挠头，语气里带着点没读过多少书的直白，“就是没想到你会有朋友这种‘低级配置’。”

“哥，就你这张嘴，到底是怎么找到工作的？”尹南山扶额叹气。

尹淮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
尹南山懒得再跟这个“文盲”哥哥掰扯，屈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：“我要复习了。要休息就闭眼，想遛弯就出去，别吵我。”

“别介啊，”尹淮不依不饶地凑过来，语气里带着点刚回家的热络，“你哥我才回来，就不能陪我聊会儿天？”

“高中生很忙的，你懂不懂？”尹南山利落地把桌上的习题册和课本扫进书包，拎起来就往门口走，“算了，我还是出去学吧。”

“喂！哎！你小子——”

尹南山没回头，只朝沙发上闭目养神的妈妈扬了扬声，说去外面学习，蹲在玄关换鞋时，指尖已经点开了和许悠然的聊天框。

“图书馆写作业，来不来？”

许悠然收到消息时，正盯着电脑屏幕上“失败”的提示页面烦躁，瞥见尹南山的消息，像是抓到了根救命稻草，指尖飞快地敲了回去。

“来啊来啊！你想吃什么？我给你带！”

消息发出去，许悠然直接退出建模软件，点开外卖APP就开始觅食。

“你到底是来学习还是来野炊的？记得带书！”

看着尹南山发来的消息，许悠然仿佛能看见他皱着眉无奈的样子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，飞快回了句。

“知道啦！给你带杯冰的，谢我！”

说着就麻利地下了单，连收货手机号都填的尹南山的。

图书馆离许悠然家有段距离，骑车过去得半小时，自然是早到的尹南山负责取外卖。

他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十分钟，手机铃声就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，清脆的音乐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刺耳，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。

尹南山手忙脚乱地按掉铃声，脸颊烧得发烫，正窘迫着，就听见门口传来许悠然清亮的大嗓门。

“哎！尹南山——这儿！”

尹南山猛地抬头，瞪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写满了“你死定了”的控诉。

等许悠然咋咋呼呼地跑过来，他毫不客气地抬手给了对方一肘子，又把怀里的冰奶茶精准地砸进他怀里。

“许悠然，你是不是有病？填我的号码干什么？”

许悠然笑嘻嘻地接过奶茶，用吸管扎开，甜腻的奶香漫开来，他好声好气地哄着：“这不是你比我到得早嘛，顺手就填了。别生气呀，喏，你的芋泥啵啵，少糖少冰，特地给你备注的。”

许悠然被那一肘子撞得龇牙咧嘴，却还是把另一杯去冰的奶茶往尹南山手边推了推，眼底漾着笑：“别气别气，这杯可是按你口味调的，芋泥不额外加糖，珍珠煮得软乎乎的。”

尹南山瞥了眼奶茶杯壁上的备注，指尖动了动，终究还是没忍住，伸手接了过来。他拉开椅子坐下，刚把书包搁在桌角，就听见许悠然“嘶”了一声，低头去揉自己的胳膊。

“装什么装，”尹南山嘴上嫌弃，手里却把刚拆开的笔递了过去。

许悠然呵呵一笑，转而把话题扯回了学习上：“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做出来没？我卡了半个钟头，脑子都快成浆糊了。”

尹南山没说话，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纸，推到他面前。纸上的解题步骤清晰明了，最后一步的辅助线画得格外工整。

许悠然眼睛一亮，刚要开口夸他，却瞥见尹南山放在桌下的手，正无意识地轻轻颤抖着。

那颤抖很细微，像是被风拂过的落叶，稍不留意就会忽略过去。

许悠然的笑容僵了僵，喉咙里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半截。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，又飞快地移开视线，拿起笔，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步，声音放得格外轻：“这里……这里的辅助线，你是怎么想到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