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清兰站在厨房门口,悄悄抬手抹了把眼角,又怕惊扰了这兄弟俩,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,只留厨房的抽油烟机,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她发现了不对劲,可是尹南山不想告诉她,他有意瞒着她。
她不知道这病意味着什么,只当是寻常的疑难杂症,想着等尹淮回来,总能带着弟弟寻到法子。
尹淮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压抑的鼻息。他在尹南山膝盖上蹭了蹭,像小时候闯了祸躲在他身后那样,声音闷得发沉:“多久了?”
“两个月。”尹南山的声音很轻,“刚确诊。”
“两个月……”尹淮重复着这三个字,指尖攥着的检查单被汗浸得发皱,“这两个月,你就自己扛着?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尹南山没说话,只是抬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就像小时候,尹淮被爸爸训哭了,他也是这样,笨拙地拍着他的背,说“不哭”。
如今,倒是反过来了。
尹淮终于抬起头,眼眶红得像兔子,眼底还浮着一层水光。他盯着尹南山的脸,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色,扫过他眼下的青黑,扫过他明明才18岁,却透着一股死气的眉眼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,反复叮嘱“照顾好南山”,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“医生怎么说?”他问,声音依旧沙哑,刻意压低了音量,生怕被厨房里的人听见。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尹南山扯了扯嘴角,想笑,却笑不出,“就是……等着。”
等着肌肉一点点萎缩,等着身体一点点被禁锢,等着最后连呼吸都成了奢望。
这些话,他没说出口。
尹南山笑了笑,试图缓解一下:“可能是,如果有日常的训练的话,或许可以延长一点时间。”
“但是,这里的医院……”
尹淮却像是听懂了,他猛地攥住尹南山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。
他的目光里翻涌着惊涛骇浪,有痛苦,有愤怒,还有一丝绝望:“等什么?南山,我们不等!我们去上海,去最好的医院,找最好的医生!肯定有办法的!肯定有!”
尹南山看着他泛红的眼眶,看着他近乎偏执的模样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,疼得厉害。他轻轻挣了挣手腕,没挣开,便由着他攥着,声音轻得像叹息,唇瓣几乎没动:“哥,没用的。妈还在外面,别让她听见。”
尹淮的动作猛地僵住,攥着尹南山手腕的力道,一点点松了下去。他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,玻璃门后,宋清兰正弯腰收拾着灶台,背影单薄得让人心酸。父亲走后,这个家已经塌了一半,他不能再让母亲垮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凑近尹南山,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这事,不能让妈知道。”
尹南山点了点头,眼底的红意更浓。
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窗外的风,似乎更大了些,吹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宋清兰端着一碗热粥走出来,轻轻放在尹南山面前,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:“南山,喝点粥吧,暖暖身子。你哥也饿了,我去给他盛一碗。”
“好……”
尹淮按住尹南山的胳膊,指尖微微发紧,声音放得很轻:“我自己来吧,妈。”
宋清兰听见这声“妈妈”,眼眶倏地就红了。尹淮离家这几年,嘴上总是犟着,连电话里都鲜少这样软声叫她。她连忙侧过身,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,假装去收拾灶台,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一顿饭吃得安静极了,碗筷碰撞的轻响都显得格外清晰。家里明明有三间房,可尹淮回来得太过仓促,他从前住的那间积了薄尘,还没来得及收拾。夜里,两人只能暂时挤在尹南山的卧室里。
尹淮早早便借口困了进了房,却毫无睡意。
他坐在床沿,手里攥着那几张检查单,翻来覆去地看。上面的专业术语像一根根细针,扎得他眼睛发酸,心口发紧。
尹南山洗完碗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:“没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和我去上海吧。”尹淮猛地抬头,眼底布满红血丝,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,“我给你找最好的医生,花多少钱都无所谓。”
尹南山摇了摇头,在他身旁坐下,脊背挺得笔直,却透着一股难言的脆弱:“我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尹淮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迅速压低,怕惊扰了隔壁的母亲。
“贵是一回事。”尹南山垂着眼,看着自己蜷曲的指尖,声音轻得像羽毛,“我走了,妈怎么办?叫你回来,从来不是为了我的病,是想让你多看看她。她嘴上不说,夜里总对着你以前的照片发呆,她想你了。”
他偏过头,看向尹淮,目光里带着近乎恳求的认真:“多陪陪她吧,哥哥。”
尹淮低下头,死死咬着下唇,肩膀微微颤抖。许久,一滴滚烫的眼泪砸在检查单上,晕开了上面的字迹。他的声音哽咽着,带着绝望的颤音:“这种病……是会死的。”
尹南山平静地点了点头,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:“我知道。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,你记得好好照顾妈。”
“你疯了吧?!”尹淮猛地攥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是要嵌进骨头里,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暴怒与痛苦,“尹南山,你把我叫回来,就是为了交代后事吗?!”
“没有。”尹南山轻轻挣开他的手,眼底终于漫上一层湿意,“这病治不好的,没必要浪费钱。叫你回来,是想和你商量妈的事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哑,“你俩总不能怄气一辈子,妈身体本就不好,别再气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