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上门的瞬间，他背靠着门板滑下去，死死咬住嘴唇，才没让呜咽声溢出来。报告从指缝里滑落在地，纤颤电位那几个字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像淬了毒的针。

手机刚充上电开机，就响了起来，尹南山以为是尹淮的电话，拿起来一看才发现是许悠然的电话。

“喂？”他接起来电话。

“喂！南山，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我啊？”

“刚才手机关机了，你给我发了什么？”他一边说着，一边打开和许悠然的聊天框。

“作业啊……你物理作业发我一份呗？”

尹南山的目光落在聊天框里那条带着撒娇语气的消息上，喉结滚了滚，才想起自己下午临走前，还跟许悠然约好了给许悠然抄物理卷子。

他攥着手机的手又开始发颤，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半天，连个“好”字都敲不利索。

刚才在饭馆里，许悠然明明看出他不对劲，却愣是没再提报告的事，只陪着他吃那顿味同嚼蜡的饭，说些没营养的废话。

“我……我找找。”他的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，尾音还微微发颤。

电话那头的许悠然顿了一下，没再提作业的事，反而轻声问：“你在哭吗？”

尹南山的心猛地一揪，下意识地反驳：“没有。”

“南山，”许悠然的声音放得很柔，像是怕惊着一只受惊的鸟，“我知道你不想说，但你别一个人扛着。有什么事，你跟我说，我……”

“我没事。”尹南山打断他，语气硬邦邦的，却没什么底气，“作业我晚上发给你，先挂了。”

他没等许悠然回话，就匆匆摁断了电话，随手把手机扔在床上，整个人又滑回了地上。
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，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里钻进来，刚好落在那张肌电图报告单上。

纤颤电位、正锐波、神经源性损害……那些字眼像是活过来一样，在他眼前晃来晃去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爸爸刚去世，宋清兰一个人照顾他们兄弟两个，尹淮背着发高烧的他往医院跑，汗水湿透了后背，却还笑着跟他说“小南别怕，哥在呢”；想起许悠然上课不老实挑衅他，被老师抓个正着，最后却两个人站在办公室门口罚站，却还挤眉弄眼地偷笑。

那些日子明明那么好，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？

屋子里静得可怕，挂钟的滴答声被无限放大，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。

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，想看看时间，屏幕却亮着尹淮的通话记录——最后一条是他关机中断的忙音。

哥说，他连夜赶最早一班高铁，明天早上才能到。

十几个小时，像一条望不到头的黑隧道。

他蜷起膝盖，把脸埋进去，鼻腔里全是眼泪的咸涩。

黑暗里，他仿佛能听见高铁呼啸而过的轰鸣，听见尹淮踩着夜色赶路的脚步声，听见自己那颗惶恐不安的心，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。

夜色像墨汁一样，慢慢浸透了窗户。

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直到腿麻得失去知觉，才撑着墙壁缓缓起身。弯腰去捡那张掉在地上的报告单时，指尖抖得更厉害了，那些印刷体的字眼像是长了刺，扎得他指尖发麻。

他把报告单折了又折，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，塞进衣柜最深处的旧衣服口袋里，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糟糕的诊断，连同自己的恐惧一起藏起来。

做完这一切，他走到窗边，撩开窗帘一角。

楼下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，偶尔有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，影子被拉得老长。他盯着那条通往火车站的路，脑子里全是尹淮的模样——哥肯定又舍不得买卧铺，挤在硬座车厢里，一夜都合不上眼。

正愣神间，手机又亮了一下，是许悠然发来的消息。

不是催作业的，就一句话：我煮了红糖姜茶，给你放楼下便利店了，记得去拿。

尹南山的鼻尖猛地一酸。

许悠然总是这样，看着大大咧咧没心没肺，却比谁都细。

他没戳破自己的谎言，没追问那些烂在肚子里的心事，只是用这种笨拙又温柔的方式，递过来一点暖意。

他回了个“谢谢”，手指按在屏幕上，犹豫了很久，终究还是没多说一个字。

有些苦，他说不出口，也不想让别人跟着尝，掰碎之后，咽下去就行了。

窗外的风更凉了，吹得窗玻璃呜呜作响。尹南山裹紧了身上的外套，靠在窗边，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。

尹南山等到外面没了宋清兰的声音，估摸着她睡下才轻手轻脚下去拿了许悠然送来的汤。

高铁应该已经出发了吧。

哥，你快点来。

他在心里默念着，眼眶又一次热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尹南山抵不住困意，趴在桌上浅浅地睡了过去。

他做了个梦，梦见小时候，那时他爸爸还在，他们还是一家四口，他和尹淮在院子里追着跑，宋清兰站在门口喊他们吃饭，尹国建在一旁坐着，阳光暖融融的，洒在四个人的脸上，笑得格外甜。

梦里的风都是暖的，没有报告单，没有神经源性损害，没有那些沉甸甸的恐惧。

可梦终究是要醒的。

窗外泛起鱼肚白的时候，手机铃声尖锐地响了起来，划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
尹南山一个激灵坐起来，抓起手机，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——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