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往陶府大门处走，临进门时，鬼使神差地，她又朝巷口望了一眼，可就这片刻功夫，那里已经空空荡荡，不见马车的踪影了，仿佛方才看到的一切都是错觉。

陶千照收回心绪与猜测，踏进府门门槛。

……

平淡的日子逐日揭过，腊月也走到了尾，每扇门上的春联都贴了起来，大红灯笼高高悬挂在檐下，热闹的氛围融融地充斥在空气里，京城的大街小巷里俱是一片红火。

这一日，是除夕了。

“欸，再往上贴些，往左，对正了。”

裘府正堂门前，有人正指使小厮贴倒着的福字，他裹着厚绒披风，手里却还握着把折扇，这般模样的，除了于隐也没旁人了。

他在院子里一直吵嚷，过了没多久，于隐又开始吩咐下人去挂红灯笼，梯子都支到裘止书房门口了，还将窗子外的光遮了大半。

屋里霎时暗了下来。

裘止坐于书案前，视野被挡得一片昏暗，屋外又喧嚷不停，他实在忍无可忍之时，于隐大摇大摆举着扇子进来了。

裘止抬眼，皱着眉问：“你今日来到底要做什么？”

“给你收拾收拾府邸啊，”于隐理所当然，“今日除夕，还有两个多时辰这一年就走到头了，眼瞅着天都要黑透，你府上却冷冷清清的，连个春联都不贴，哪有过年的样子。”

裘止不耐拧眉：“往年也不贴，这节过不过于我都一样。”

于隐哪能不知，逢年过节，裘止这府邸俱是同平时一般无二，看不出半点过节的氛围。往年便罢了，老管事多多少少还会指着下人布置一二，今年又有不同，裘止自从两月前开始，几乎是住在了昭玄司，没回过几次裘府。近几天眼看着要过年了，管事不敢自作主张布置府邸，裘府俨然成了一座冷清又窒闷的死宅。

知他如此，于隐才专程上门来替他张罗。

“不一样，那哪能一样，行行，不跟你废话了，”于隐冲他摆手，“还有大半个院子没顾上，我忙着呢。”

他又摇着扇子出去了，风风火火带着一批下人换了地方，接着往府里挂灯笼。

书房外面，朔飞敲了敲门，得了应允后走进来。

他垂头禀报：“主子，您派属下给蔡大人送的东西已经送到了。”

又是一年除夕，裘止按照过去的惯例，给蔡柏和王素霞送上年礼，今年也一样，他提前准备了东西，在除夕夜前差人送去。

裘止“嗯”了一声，不多作反应。

朔飞接着说：“还有给丁郎中医馆的，也送去了，”他顿了顿，又道，“丁郎中让属下带话，说他几次诊脉看过，陶姑娘身体已经恢复如常，让您不必担忧了。”

裘止执书卷的动作微顿，指节攥得紧了些，一息沉默后，他方开口。

“让守着的人谨慎些，别被陶尚书发现，若她日后出门，需在暗中保她万全。”

朔飞只管点头：“是。”

他无声退下去，门一开一合，鲜艳明亮的红灯笼在檐下轻飘飘地晃，裘止看了一眼，收回目光，重新去看案上的书页。

前几天消息传回来，说她从昏睡中转醒，丁远问他，可要借诊脉一事去陶府门前看看她，他拒绝了。

陶尚书希望他的女儿与他再无干系，他亦希望那些人不要因他而把主意打在她的身上，所以他们理应断干净，不要再牵扯。

他以为自己可以保持这样的理智，但他还是去了陶府附近，马车不再同前两月一般停在远处，只能望到她西院的一角，而是靠得更近，近到能叫他看到她在大门前的身影。

数日以来的躁郁都在望到她的那一瞬化去，心头犹如万蚁噬心的痛痒消解，隔着距离，他背弃对她父亲的承诺，背弃对自己的要求，贪婪地将她的身形眉目一寸寸刻进眼底。

他唾弃自己的举止，可心底有更深的冲动在叫嚣，在她回望过来时，他甚至想去她面前，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，肆意拥着她的身体。

到此为止了，他像囚犯般仓皇逃窜，将一切心念压在深处，让自己清醒过来。

不知何时，于隐又闯进了书房，他边走近，边笑着邀功：“好了，现在你府上总算是有了点年味，本公子善心仁厚，裘子逾，你是不是得好好谢谢我？”

他侃笑着说完，视线落在裘止面前书案上，嘴角笑意愣住，面色变得十分精彩。

书案前，那人手中的狼毫笔尚且沾着浓墨，手边几张纸笺凌乱堆放，上面密密麻麻，墨色几乎比外头的夜幕还浓郁。

“陶千照。”

“陶千照。”

“陶千照。”

整整数页，他的字迹写满了一人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