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过晚膳，陶千照回到房里。

到了该歇息的时辰，她让苔果吹了灯，烛灯熄灭，屋里便一片漆黑，反倒是屋外月光被雪衬得亮莹莹，折射进窗子里，平添几分宁静。

这样稀疏平常的月色，陶千照却静静地坐在窗前，抬头望了好一阵。

月夜柔和清冷，能叫人的身心都静下来，坐在这里，也好叫她梳理清尚且杂乱的思绪，以及关于未来的筹谋。

昏睡了一段时日再醒来，好似一切都同过去没什么分别，唯一不同的，不过是她如今的心境，大梦一场让她认清了自己的身份，以后要做什么，不要做什么，都有了分晓。

在从前，她被系统推着完成任务，一心只有脱离原身结局这一个目标，又是推剧情线，又是攻略裘止，生怕自己和原著里一样惨死。

但她现在明白了，从前那些都是骗局一场，现如今迷京已毁，系统那些话便统统都不作数了。今日醒来后，她还专程向苔果打探了杨苏燕，那姑娘如今好端端活着，没在冬猎里丧命，自然而然，她便再也不必在此事上操心。

以后，她只管做自己想做的，譬如说，查清叶竹离世的真相。

天上缓缓聚起一团云雾，将弯月遮去七八分，朦胧模糊，月光也暗了不少。

陶千照垂下眼皮，轻轻捻磨着指尖。

翌日天明后，她早早就梳洗好，末了将苔果喊到面前，问了她这段时间里发生的所有事情。

苔果讲得很细致，包括辛嘉仪她们来探望，叶筠派来太医，还有太子亲自上门的几桩事，陶千照仔细听着，一句没漏。

主仆两人在房里说着话，外头有敲门声传进来，是陶云涣。

“爹，可是有事？”陶千照见他来，唇角微弯。

陶云涣边往进走，边温声道：“没什么事，就是爹心里总是不踏实，想着过来看看，顺便还有样东西要给你。”

两人坐在桌前，陶云涣从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什，放在桌面上，再推到陶千照面前。这物什不是别的，正是陶千照先前用的那柄短剑。

陶云涣同她解释：“那日从杨府回来时，爹把你这剑一并带回来了，剑是好剑，”他说着又叹气，“不过日后还是收起来，可别再有用得上的时候了。”

每每想起陶千照浑身裹着纱布，血迹一点点渗出来，昏迷不醒的模样，陶云涣这个当爹的心里就一阵后怕。

陶千照知道他这是担心的意思，笑说：“我知道了，谢谢爹替我收起来，”她顺手把剑拔出鞘，剑身银亮夺眼，她随口侃道，“那日倒多亏它，能叫我在歹人面前反抗一二，否则小命早就丢在那了。”

“什么多亏了它，那日你要是没出府，就不会碰上那些危险的事，”陶云涣一听她后半句假设，心里又惊又惧，皱起眉，“爹之前不让你去那诗会是为你好，你偏自己偷跑出去，若不是爹问了苔果，还不知道你竟学会了翻墙的本事。”

陶千照讪讪笑，把剑收回鞘里，没有反驳。

趁此机会，陶云涣又道：“还有先前入昭玄司一事，你答应的一月试任早就结束，不论你通过与否，爹已经同裘大人说过了，以后，就不用再去了，”他捶了捶桌沿，语气急了些，“要不是去了昭玄司一趟，你哪里会惹上那些人，怪爹，当时没有替你做主，让你跑去了那等危险的地方。”

陶千照嘴边笑意略僵，她微抿起唇。

陶云涣抬手揉着眉心，商量似的看着陶千照，“过完年，千照就又长一岁，听爹的话，日后乖乖留在府里，先把身体养回去再想其他的事。至于昭玄司里有关你的文书那些问题，自有爹来帮你解决。”

陶千照这回沉默得更久了。其实她不想失去这个机会，论私心，案牍库里的卷宗能让她了解不少过去的事情，这对查清叶竹的离世来说有很大助益。

可思忖间，她一抬头便对上了面前陶云涣鬓发斑白的模样。

“好吧，爹，我听你的。”陶千照心里叹气，还是答应了下来。

陶云涣颇觉欣慰，又同她说了会儿话，问她新年想要什么东西，想不想上街去瞧瞧，陶千照都一一应了，父女俩一并用过午膳，陶云涣这才从西院里出来。

他走后，陶千照低头瞧着短剑不说话了，陶云涣方才说的那些话尚在耳边重复。

她不禁心道，当初说要进昭玄司的是她，如今干了半个月就拍拍屁股走人的还是她。不论原因，她总归是没有如约完成一个月的试任，也不知道裘止会不会在心里记她一笔出尔反尔的账。

现状如此，且她当下的身体也不容她同过去一般随意跑动，只能待在府里调养，每日汤药不断，一碗接一碗下肚。

陶云涣倒是很满意她这般懂事，经历先前一场险事，他现在把这个女儿看得和眼珠子一样宝贵，生怕她再出了意外。

陶千照醒来一事，陶府派了下人去亲朋处递上消息。除了辛府沈府，叶筠和太子他们，陶千照让人给温若嫣也送了消息。苔果说温若嫣也曾来府里看望过，那日自己半死不活地倒在她面前，多半是狠狠吓了她一跳。

传话的下人回来时，陶千照正在府门外的那条街上慢吞吞散着步，苔果在旁陪着，不时问道：“小姐身上累不累，若是觉得疲乏，咱们便回去。”

陶千照摇头：“近几日好多了，再走走吧，不碍事。”

腊月的气氛很浓厚，她很喜欢这种感觉，每日活络筋脉也只能在府里走几步，待久了，就总想着来外头见见其他风光。

她一直从街头走到尾，快回府时才觉得有些许疲累泛上来，苔果替她紧了紧披风，问道：“小姐要回吗？”

等了有些久，却没等到陶千照说话，苔果不解地看过去。

陶千照盯着不远处的那道窄巷，眉心缓缓皱起。那巷口停着辆马车，车夫的面容隐在斗笠下看不清楚，车厢里是何人更是不知，但这马车她似乎认得，只是苦于隔了段距离，没法让她确认一番。

“小姐，怎么了？”

陶千照回过神，扭头道：“没事，回吧，也到晚膳的时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