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醒啦!”
……
苔果的一嗓门喊得甚高,西院霎时像活了过来一般,得了消息的陶云涣立时赶来。
陶千照坐在床榻边,和苔果确认了两个问题,此刻是何月何日,她昏迷了多久。
刚听完回答,便见陶云涣急匆匆走进来。
“爹。”陶千照望着他,先唤了一声。
陶云涣这一路走过来,此刻眼眶已濡湿,待踏进屋,看到活生生坐着的陶千照,鼻子里又是一阵泛酸,他走近,伸手抚了抚陶千照的头发。
“千照醒了,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?”他急忙问。方才得了消息,他已命陶伯去寻丁远了。
陶千照轻轻摇头:“没有,您别担心。”
诗会那日是十月十二,苔果说,她昏睡了两个月余,今日是小年。
昏迷时,她记忆复苏,相当于重新经历了一遍那三次人生,待得看清天道骗局,她又失去了意识,时间在她这里已经彻底混乱了,不曾想,竟然已经过去了两月余。
陶云涣鬓发明显斑白了不少,从前在他身上看不出多少时间的痕迹,可眼下他却疲态异常,眼尾被皱纹拖着耷拉下去,整个人憔悴不堪。
本以为自己是穿书者,她只当陶云涣是原身的父亲,是纸片人,经此一遭,她才对父亲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体悟,陶府竟是她自己的家。
那些记忆在脑中翻涌不歇,陶千照再忍不住,放任自己向前扑到陶云涣怀里。
她嗓音有些哽咽:“爹。”
陶云涣还以为她哪里难受,慌乱地拍她后背:“怎么了,乖女儿,郎中一会儿便到,别怕,别怕。”
陶千照又是摇头:“我不难受,只是有些想你。”
每一世循环,叶竹与她相继离世,陶云涣丧妻丧女,经历的痛也许更为深重,她们死后,他一人又是如何度过余生的。
陶千照流下泪来。
陶云涣觉得自己心都要滴血,他无论如何也忍不住了,老泪横流,拍着陶千照的背哄她别哭,自己却是泪流满面。
一时间,父女俩俱是两眼湿润。
片刻后,陶千照抬起头,直起身,终于抹了泪笑起来,有意调侃眼下氛围,打趣道:“爹,你掉眼泪的样子若被下人瞧见,可就威严不保了。”
“瞧见便瞧见,爹这叫喜极而泣。”陶云涣抹把脸,拍了拍她的脑袋。
屋里气氛便不像方才那样悲伤。
等了几刻,陶伯领着丁远进来了。
号脉的功夫里,陶千照这才知道当初她命悬一线时,是丁远救了她一命,吊着她最后一口气才能撑到今日。
丁远收回探脉的手,嘱咐道:“陶姑娘的身体在前段时间就已恢复了,只是不知缘由一直未醒,如今醒了便好,脉象温和平稳,且身上的刀伤也已养好。今日起,姑娘就能正常下地活动了,不过要注意分寸,姑娘还是躺了太久,活络筋脉是循序渐进的事。”
陶云涣慨叹:“多亏丁郎中医术精妙,陶某略备了薄礼,一会儿差人送去您医馆,您千万别客气。”
丁远几次推拒,可拗不过去,便答应了下来。
他又给陶千照开了些调养的方子,等要走时,陶千照特意起身,要出门相送。
她的腿还是有些无力,便由苔果扶着,走在廊下,她诚恳道:“丁郎中,又是您救我一次,实在多谢。”
丁远笑了笑:“那夜是裘大人去寻的我,当时危急关头,我也只是尽己所能,治病救人是医者本分,而且陶姑娘是裘大人的熟人,你不用同我多客气。”
陶千照摇头:“您无需谦虚,此等救命恩情,我该牢记的,”她脚步慢下来,“您与裘大人是故友,我托他的福得您相救,也要多谢裘大人才是。”
走到陶府大门处,丁远侧身,笑叹着道:“好了,姑娘回屋吧,你的谢意,我会转达给裘大人的。”
陶千照颔首福了福身。
送走丁远,苔果伸手帮她紧了紧披风,拍去衣领绒毛上沾到的雪粒。
毕竟躺了两个月,此刻光走这几步,陶千照便微微有些气喘,她只好慢慢走回西院。
走在路上,陶千照不免想到,她也该给裘止备一份礼,要不是他寻来郎中救命,她没准儿就是死路一条。
回了西院,待到了晚间,一顿格外丰盛的晚膳被摆上桌。
桌上,陶云涣道是为了庆祝她醒来,何况今日是小年,本就该这般热闹。
陶伯在旁欣慰地笑:“幸好小姐醒了,快要过年,府上一家人团团圆圆,多好啊。”
陶云涣替她夹菜:“是啊,醒了就好,这个年,我们好好过。”
话里的喜悦几乎要溢出来。
陶千照被他们的情绪感染,面上带笑,也觉得自己能醒来真是一桩好事。
一家人团团圆圆,听上去便觉得是人生幸事,她低头让一滴泪掉下去,再抬起来时,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。
若是这一世叶竹没有离世,若这个年她也能一起过。
陶千照忍不住攥紧指节,手指发白。
她想,她该去查清叶竹被流放的真相,查清她死于匪乱的真相,她没了娘,却不能让她不明不白地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