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所有叫得上名字的太医都被叶筠派去陶府跑了一趟,可所有太医诊断过的结果都与丁远无异,没人能解答陶千照无缘由的昏迷。
太医们回宫将结果禀与叶筠,她满心担忧,甚至急血攻心,旧疾发作病了几日。叶筠碍于身份和身体,不便于出宫,她便命太子李冀来替她看望陶千照。
彼时距离陶千照昏迷,已经半个月之久。
太子领着叶筠的嘱托亲临陶府,天下罕见的珍贵药材一箱接一箱的抬进来。
不过半月,陶云涣的鬓发已经白了大半。
正厅里,太子好言劝道:“孤知道陶大人忧虑,可您千万要顾及身体,母后担忧表妹,让自己也病了,如今,可不能叫您也病倒,别说是表妹需要您,朝堂和父皇也需要您,陶大人保重才是。”
陶云涣恭敬地回礼,动了动唇,只道:“臣记下了,多谢殿下和娘娘记挂。”
太子摩挲着手边茶盏,又道:“其实,孤该称呼陶大人一声姨丈,不知姨丈能否让孤去看望表妹一眼,母后特意交代,让孤亲自去看看表妹,回宫后,也好让她安心。”
这声姨丈可谓让陶云涣如遭雷击,他惊得忙从堂椅上起身,俯身拢袖。
“殿下言重了,君臣名分在前,臣不敢僭越。”
太子见他如此,放缓语气,抬手虚扶:“您无需太见外,先夫人乃孤亲身姨母,唤您一声姨丈又如何。”
可陶云涣垂首,还是坚持。
太子略略叹息,不再强求,他颔首松开,眼底掠过一丝旁的情绪,温声又问了一次:“那陶大人,孤能去看看表妹吗?”
话说到这种地步,陶云涣断没有再拒绝的可能,他躬身应下,引太子移步西院。
厢房里,暖意舒适,炉烟轻缓,灯烛都柔和几分,火焰似是生怕惊扰榻上安睡之人,只散发出点微弱光线。
昏黄烛光轻轻跃上陶千照脸颊,她面容早已不复先前那般惨白,如今还有几分淡淡血色,神态恬静,唯有长睫下一双眼紧闭,毫无要苏醒的半分迹象。
太子负手立于榻前,静静注视她一息,光线昏暗,将他眼底的那些审视尽数淹没,仿佛只剩关切。
他没有停留太久,不足半刻便退出了厢房,似乎真的是担心过深,想亲眼看陶千照一眼,以全安心罢了。
重回正厅,太子却没有踏进去,只在门槛外向陶云涣欠身。
“陶大人,看过表妹孤便安心不少,您多保重,希望表妹能早日醒来,如有孤能帮上忙的,大人定别见外,派人递信便是。”
陶云涣连连合袖:“殿下有心,臣替小女谢过您,待她醒了,一定告诉她,让她记得您和娘娘惦记她的这份好。”
太子微颔首,寒暄几句后,陶云涣送他出府。
高大的华盖马车驶离,车厢里却不觉得摇晃,皇家用物,总是最好的。
李冀端坐车厢,指尖捻磨,心下回忆着方才看到的,陶千照的那副模样。
她确是昏睡不假,遇刺一事他已经派人去杨府查过,若口供也真实,那与他这个表妹交手的人,应当就是常三疤。
如今陶千照醒不来,常三疤也随之失踪,落进了昭玄司手里不知死活。她是误打误撞与他交了手,还是认出他恕天寨的身份,有意为之。
今日看来,陶云涣对这些事约莫是一概不知,哪怕陶千照是有意,应当也只是她自己的主张。
她要与恕天寨作对,李冀唯一能想到的动机,便是昭玄司。
昭玄司。裘止。
李冀背靠车厢,闭上眼,待回了东宫,他写下一张字笺,挥手命暗卫取走,一息后,暗卫带着字笺消失在夜色里。
近日陶府的这些事,无论是何人去过,还是何人经过,都有人尽数禀报给裘止。
他这些时日几乎没有回过自己的府宅,日夜都留在玄枢堂,他似乎是有意地让自己忙起来,忙到没有片刻停歇的功夫。
入夜已深,早已过了昭玄司下值的时辰,漆黑的夜,寂静的夜,一如半个月前,等丁远救治陶千照的那夜。
屋里并未点灯,仅月光漫进窗棂,漫过书案。
借着这点银白光线,裘止低下眼,无声盯着掌心间的那个普通的,甚至略显潦草的织物挂件。
黑乎乎的一小团,隐约能看出模样的小狗乖巧躺在他手间。
不像它的主人,总是叽喳吵闹,总是活泼生动。
一室寂静,却恍然被一阵急促敲门声打碎,门外面,朔飞得了应允后立刻走进来通报。
“主子,有人在牢狱里动了手脚,想带走常三疤,我们的人已经按照布置将劫狱之人扣了下来。”
裘止淡应了一声,他收回掌心间的小玩意儿,起身走出玄枢堂。
牢狱里生乱,却又很快被压下来,半分消息都没有外泄,这一切,似乎都仅仅被天角的那半轮月收入眼中。
月华柔和又淡漠,它只安静望着,并不予任何波澜。
云雾一点点散开,皎洁的光洒遍整座京城,越过牢狱外的高墙,越过昭玄司,越过城中街巷,最后穿透另一扇窗,照在少女安睡的榻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