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月前,那时在杨府院子里,当温若嫣的呼救声入耳,当浑身上下的伤口疯狂涌血时,陶千照觉得,自己多半要交代在常三疤的刀下了。
可惜了,她穿书一回,绑定了系统,竟然还是没能逃过原身的既定结局,折腾许久,最后仍旧一个死字。
不过好歹保住了温若嫣的命,她也不算是白死。
陶千照闭上眼,坦然等待死亡的到来,可不知等了多久,眼前不再是漆黑一片,恍然有盛大夺目的白光出现,直到光线存在感越发强烈,她还是没忍住好奇,睁开了眼。
天光大亮,日光嚣张地占据全部视线,甚至有轻微的刺痛感从眼上漫开,陶千照伸手揉了揉眼皮。
“啪嗒——”
刺眼的日光消失,她这才看到,自己正坐在一面窗前,方才的声音,便是有人替她关上了窗。
“陶姑娘,您在窗边等了这么久,可也没看见方公子从楼下出现,您要不别等了,这大夏天的,太阳光毒得很呐。”
陶千照愣愣地顺着声源看过去,说话这人低眉顺目,腕绑布巾,瞧上去是个店小二。
她尚且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问出声:“等方公子,方靖霖?”
小二不明所以,毫不犹豫回答:“对啊,您不是说与他相约八仙楼,让小的提前留最好的厢房给您嘛。”
陶千照彻底迷糊了,她何时在八仙楼约了方靖霖,更何况,此刻时节分明是初冬,她去杨府前还专程穿了苔果丢给她的披风,小二怎么说正是夏季。
对了,杨府,她不是在杨府丢了小命,怎么会好端端的坐在八仙楼。
心里只有疑惑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。
可耳中恍然嗡鸣作响,脑中一阵钻心的疼,她莫名想不起她去杨府是做什么的了,属于这副身体的记忆涌来,逐渐覆盖了她的全部识海。
她缓慢地眨眼,末了侧头看向小二。
少女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落寞:“你说得对,可我约了他这么多次,他却一次都不来赴约,也罢,我再坚持坚持,时间久了,他总会被打动的。”
小二讪讪一笑,只能点头附和。
方靖霖最后还是没有来,今日便这样结束了,陶千照满心苦闷回府,开始琢磨下次与方靖霖的相见。
翌日天明,苔果从外面带回消息。
“小姐,侯府住进去了位姑娘,叫温若嫣,听说与方公子还是旧识呢。”
陶千照捧着手里的字画,正幻想着,若是能让方靖霖在这幅字画上送她一首诗该多好。
听了苔果的话,她嘴角的弧度变得僵硬,像有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,泼灭她所有日久生情的幻想。
现实按照《迷京》既定的剧情逐步上演,男女主相遇,在相处中顺理成章的情投意合,而配角使尽手段,却得不到那人的丝毫关注。
这几个月下来,陶千照在京城里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剧情来到那场冬猎,一如剧本中预设的轨迹,陶千照和杨苏燕被分到了一起,除了她二人,还有另一名公子一道。
并不相熟的三人中,两名少女有着共同的爱慕对象,这一碰面,霎时火花迸溅,氛围凝涩。
杨苏燕不满意陶千照粗糙的射艺,叉着腰抱怨:“都怪你,没有一箭射得中猎物,快半日了,别说是野兔,你连只野鸡都没打到。”
劈头盖脸一顿指责,陶千照也生气了,她扭头将弓丢过去,没好气道:“怪我打不到,你自己来啊,弓都拉不开的草包,你凭什么怪我?”
两人都是骄傲的千金,性格相似,经此一出,杨苏燕积攒许久的不满彻底爆发。
“陶大小姐,你怎么好意思说我是草包,若论名声,你比我狼藉一万倍吧,作为女子却那般疯癫的对方公子死缠烂打,方公子有多看你一眼吗?今日你猎不到东西,方公子会帮你分毫吗?”杨苏燕越说越来气,冷笑一声,“也难怪大家背地里都说你早早病死了娘,是个没人管教的疯子。”
字字句句都直戳陶千照的脊梁骨,除了前半句对她的嘲讽,后半句,杨苏燕竟然拿离世的叶竹做文章。
陶千照还记得,那时叶竹缠绵病榻,临终前摸着她的脸,弱声哄她:“千照,娘走了以后,你要乖乖听你爹的话,好好长大。”
杨苏燕颐气指使的话语,陶千照心里逐步攀升的怒火,成了悲剧的导火索。
二人争执许久,第三人劝说无果,陶千照与他们分道扬镳,雪地里,她的那串脚印去往了不同的方向。
这场冬猎结束,陶千照回到猎场入口,可意外的是,杨苏燕不见了踪迹。
众人质问她,那名公子跳出来指认她,第二日,杨苏燕尸体旁还有着她的手帕。
一夜之前,陶千照沦为杀人嫌犯,她甚至被扣押进了牢房。
一日等不到真相查清,她就一日不能离开,陶千照在牢房里等了许久,等洗清冤屈,等陶云涣来接她回府。
可等到最后,竟是夜半时分,有人蒙着脸,猛然攥刀捅入她的身体,粘稠的血流了满地,淹没打翻的灯烛,火光灭了,一室黑暗。
【陶千照在牢中畏罪自尽,案件有了定论,她的短暂一生在未尽的愤恨里结束。】
【可这不重要了,她已死,没有活着的人会在意死去的冤屈,只有故事还在继续。】
混沌飘渺的虚空里,少女带着恨睁开眼,一卷巨大的书简浮在空中,密密麻麻的文字流光溢彩,讲述着属于她的结局。
陶千照愕然张嘴,满卷文字像是有意识般争先流入她眼里,对应的画面一幕幕放映。
叶竹病逝是它写的,她爱上方靖霖疯癫不清是它写的,最后她冤死牢中也是它写的。
这是一个预定好的故事,她娘,她,杨苏燕,所有人都是配角,为了衬托那一双主角,角色的生命轨迹早就被暗中规划好,只等剧情上演,走向结局。
凭什么。凭什么。
如果不是这卷书简,她娘不会死,她不会痴恋所谓主角,也不会做替罪羊代杀人的真凶去死。
陶千照盯着空中书卷上的那几行字。
“不重要。”
“故事还在继续。”
她眼底的恨灼灼燃烧着,不停喊着凭什么,偌大虚空里,回声空荡,无人回应她嘶哑无力的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