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里，裘止低哑的声线沉缓，剖开自己的过去，将它们讲给陶千照。

他大约是生下来后便被生父母抛弃，后来老天垂怜，路边的乞丐将他捡了回去。他此生的记忆从一间破庙开始。

裘止到现在还记得那间破败的庙宇长什么样子，它没有门，四面八方的窗子都是破损的，不完整的，阻挡不了夏天的燥热，也阻挡不了冬天的寒冷。

一年四季，最难熬的是冬天，破庙四面漏风，他和乞丐没有炭火，只有捡回去的一点木棍。那些木棍太细了，又容易受潮，乞丐极其节省，一盆火只烧几根木棍，一个时辰，或是两个时辰就会燃尽。裘止被他抱在怀里，两个人借着这点火盆取暖，等火盆熄灭，他就将火盆拉到身前，抱着还没自己一半大的裘止睡一觉。

第二天，乞丐再带着他上街去乞讨。动起来就好了，动起来，就没那么冷了。可是寒冬腊月，哪里会有什么人愿意出门，乞丐讨不到东西，两人饿了四天，已经奄奄一息，乞丐只能去偷去抢。

裘止记得自己那时像是快要死了一样，他已经看不见，听不见这个世界，直到乞丐从外面回来。他把馒头一点点掰碎喂给他，混杂着泥土和血的味道，裘止活了下来。

他醒后，乞丐却倒下了。他浑身是伤，烂了的地方结不了痂，冻疮让模糊的血肉难以愈合，反反复复地烂了又好好了又烂，裘止熬过了冬天，乞丐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寒冷的破庙里。

裘止知道这叫死亡，他挖了三天，在破庙院子里挖出一个洞，把乞丐埋了进去。这段时间里，裘止水米未进，他照着乞丐教给他的，去街上向每一个人乞讨，可他什么都没讨到，他看到有年纪大些的人去偷馒头，他便也跟着去。

当糕点铺的掌柜把他按在街边快要打死的时候，怀里的两块板栗糕已经碎成了齑粉。裘止吐了一口又一口血，掌柜提着棍子走了，意识模糊，他以为自己要去地底下和乞丐相聚了，可他没有死，他被蔡柏捡了回去。

“我并不知道自己那时几岁，生辰几何，师父问我时，我什么都答不上来，”裘止淡淡笑，“他估摸着，说我也许是六岁，还将捡我回去的那天记成了我的生辰。”

他接着说，接着讲，语气是浅淡的，平静的。

蔡柏给他起了名字，王素霞变着花样地给他准备膳食，以前从没有尝过见过的东西，都摆在桌上任他挑选。

裘止被蔡柏送进了学堂，他的孤子身份太过特别，没有父母做依靠，他只是蔡柏捡回来的乞丐。这样的人，总是容易被旁人欺负，可他一声不吭，忍过了莫名丢失的课业书册，忍过了被划下划痕的衣袍，忍过了因为自幼饥瘦，在剑术骑射课上，被恶意落在身上的一道道伤口。

他通通忍下，因为他不愿意给蔡柏和王素霞添麻烦。

直到蔡柏发现他的可造之处，他才将裘止收作学生，他逐渐学得一身本领，跟着蔡柏十几年，屡屡做出属于自己的成绩，到了十九岁那年，蔡柏让他接手了刚设立，尚且空有其名的昭玄司。

朝中数不清的暗箭射向他，有许多人想将这间不成熟的官署扼杀，裘止用了两年时间解决了所有问题，终于在危机四伏的质疑声中站稳脚跟，迅速成长为旁人再不敢随意招惹的存在。

裘止垂下眼睫，掩盖了眼瞳里的所有情绪，漆黑的夜，凉风扑簌，他就这样立在陶千照面前，哑声告诉她：“这就是我的过去。”

陶千照听完所有，最后默然，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她面前有一双漂亮的，晦暗的眼眸，里面生出一汪漆黑的湖泊，它像死水一般寂静。可是此刻，夜风揉皱了湖面，没有起点的涟漪逐渐扩大，扩大成不容忽视的波澜，湖泊上的天空下起了雨，凌乱的雨点让起伏的湖面卷出了风暴。

她不受控地抬起手，一点一点，直到用掌心盖住了这一双难过的眼睛。

裘止的睫毛很长，上下颤动着扫过她的掌心，痒意穿过手掌与臂膀传到心里某一处，像是泥土里不见光的种子，挣扎破土，试探地露出一点浅绿色的小芽。

陶千照的声音很轻，似乎怕惊动天角云雾后匿身的月亮，似乎怕惊动掌心不安的睫羽，她说：“你会哭吗？”

“我不会。”

陶千照没有收手，直到裘止攥着她的手腕，将她的手一点点牵下来，干燥粗糙的指腹缓慢地摩挲她手腕内侧的肌肤，有温暖传递过来。

裘止勾唇：“可你看着要哭了。”

陶千照也笑：“我才不会哭。”

面前难过的眼睛又变得生动，长而卷曲的睫毛，狭长锐利的眼尾弧度，漆黑明亮的瞳仁，在眉骨下的阴影里像工笔描出的精致画卷。

这么漂亮的眼睛，怎么能和原著中一样被人刺瞎呢。

心头在此刻泛起炽热的冲动，她绝对不要让裘止和原著里的结局一样，被刺瞎眼睛，被流放通州。

刚忙碌完的小厮终于找到这两位贵客，“裘公子，可以前去用膳了。”

像恍然搅碎了月色，裘止松开陶千照的手腕，侧身抬步上前，示意她：“走吧。”

陶千照无言跟上去。

膳厅里的这顿饭，有一大半的菜都出自王素霞之手，陶千照依旧被她当作叶竹，用饭时，她自觉扮演好这个角色，不让王素霞察觉出异样。

半个时辰后，蔡柏正要送他们踏出宅子，不等分别，陶千照倏然开口：“蔡大人，可否借一步说话，只要半刻钟即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