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柏略有意外,但仍旧点头付之同意。
陶千照扭头,让裘止先行去马车里等着,她只说几句话,马上就结束。裘止走后,陶千照从怀里取出藏了半日的卷宗,她径直拆开,将其递给蔡柏。
蔡柏尚且不明所以,待目光一点点扫过上面的字迹,他怔然,手里竹简的分量越来越重,甚至让他觉得快要承受不住这重量。
他眼睑下的肌肉抽动:“孩子,你想说什么?”
这样的反应太过反常,来问蔡柏是一个正确的选择,他一定清楚所有的内情。
“蔡大人,我娘,您的徒弟叶竹,令她在流放途中身亡的那场匪乱,是否便是卷宗上记载的恕天寨余孽?还有,她究竟因为何事才触怒陛下被流放?”
过往已经隐瞒了十二年,蔡柏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有人来向他询问此事,直到眼下,叶竹的女儿目光灼灼,向他追问。蔡柏神情变幻良久,几乎要将竹简捏碎,最后在陶千照执拗的等待中,他释然般,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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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牍库的收整工作有好有坏,坏处自不必说,庞大的工作量,几乎要压断陶千照的脊梁,她这几日爬上爬下,与她相伴最多的便是那条缺着一角,还会摇摇晃晃的梯子。
好处,一则是卷宗丰富,让她窥到关于叶竹往事的一角。二则,昨日蔡柏所言,她可以尽情在这里寻找记载,直到还原出大半真相。
当初叶竹从刑部卸任,蔡柏让她回去,为的是朝中一桩大案。案件由定国公秦展文负责,过程很顺利,定国公只用了三日就查清真相禀与永乐帝和朝廷众人,作乱之人是刚被太子剿灭的恕天寨余孽。
但蔡柏不相信结案的结果,他曾想过借用刑部重查此事,但朝中盯着他的眼睛太多,蔡柏最后让已经卸任六年的叶竹去暗中查探,由她领着零星几人去查,这是最好的选择。
关窍就出在此处。叶竹窥到的事实与定国公上禀的完全不符,真相仅仅露出来冰山一角,深海下潜藏的,也许是面貌丑陋的庞然巨物。
但叶竹来不及下一步动作,她在此刻被发现了,这样暗中查探的做法无疑是狠狠掌掴定国公和永乐帝的脸面。
昨夜蔡柏面对陶千照提出的问题,叶竹是否死于恕天寨余孽,他曾沙哑着嗓音,给出回答:“是他们,也不是他们。”
陶千照并不想打哑谜,拧眉追问此话怎讲。
在她的执拗中,蔡柏苦涩地笑,那一笑里有懊悔,有怨恨,有痛苦,他苍老的眼睛里流露出泪意,像一头失去幼兽的老鹿,发出无助嘶哑的悲鸣。
“她还没来得及将查到的东西传信报给我,便有人说她不服朝廷的定论,编织谎言扰乱朝纲,与恕天寨勾结,要替他们翻案,陛下在满朝逼迫下,只能下令将她流放。”
陶千照在整间案牍库里寻找十二年前的卷宗,想要拼凑出一些过往。
蔡柏的话犹在耳旁。
有叶皇后替叶竹求情,流放只是权宜之计,她会在两年后回京,可他们谁都没料到,途径闵州过陇山时,恕天寨的余孽再次出现,取走了叶竹的命。
恕天寨,又是恕天寨。
陶千照倏然烦躁,她在所有辛巳年的卷宗中翻找,不论标签是什么颜色,不论其上案件是何种类型,只要是叶竹和恕天寨出事的那一年,她通通拆开看过。
但这部分像是被刻意掩盖,关于叶竹这个名字的记载,仅仅寥寥数语,像一片叶,覆盖在流逝的时间长河里,阻挡了后人想要窥探的目光。
陶千照停止翻找,她反复调整呼吸,让自己能够条理清晰地思考。
既然叶竹查到的才是真相,那定国公秦展文查到并上禀的又是什么,或许他被奸人蒙蔽,抑或是,他就是所谓的背后之人,作为一只庞大的推手,保全自己的同时抹除所有能让事实浮出水面的可能。
秦展文,上次宫宴当事人秦听兰的父亲。
她对这位定国公了解甚少,像是一团杂乱缠绕的麻线,她翻来覆去,却始终找不到线头在哪,可谓完全无从下手。
脑中陡然迸发出剧烈火花,陶千照想起了曾经听过的一些话,大约是出自沈堂枫的口中。
“胡添那个畜生,总是仗着自己家里生意做得大,就整日胡作非为,惹是生非,我派人打听到,他之前还差点害死自己的弟弟胡基,要不是那个胡基和定国公有点关系,能保他几分,不然早就被弄死了。”
胡基和秦展文有什么关系,对于定国公身份如此尊贵的人来说,一定是胡基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。
也许叶竹离世的推手是秦展文,事关这位定国公,目前来看,从与秦展文有关系的胡基下手查起,最合适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