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垣觉得自己快要疯了。
周铭那个蠢货就像人间蒸发,紧接着又被御史台的疯狗们盯上,虽然弹劾的只是些陈年旧账,但在这个节骨眼上,无异于将他架在火上烤。二殿下那边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斥责与催促,让他尽快撇清关系。
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额上冷汗涔涔。必须做点什么,必须找个替罪羊,必须把水搅浑!
“老爷,”管家小心翼翼地禀报,“京兆尹府的刘功曹在外求见,说是有要事。”
刘功曹?张垣眉头紧锁,一个管理户籍文书的小吏,此时来做什么?他本欲不见,但转念一想,京兆尹府如今正经办科考案的一些杂务……或许,能从他嘴里套出点风声?
“让他进来。”
刘功曹是个身材微胖、面相油滑的中年人,进门便堆起谄媚的笑容,行了大礼:“下官刘明,参见侍郎大人。”
“何事?”张垣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“大人,”刘明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,带着几分神秘,“下官近日整理涉案文书,发现了一桩……或许与眼下案子有些关联的旧事,特来禀报大人。”
“旧事?”
“是,是关于……已故的青林学士。”刘明观察着张垣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说道。
青林?张垣先是一愣,随即猛地想起,青林,不就是那个因反对今上登基而被满门抄斩的逆臣吗?这名字几乎已被朝堂遗忘。等等……青林……青暄和?难道……
一个大胆而恶毒的念头,如同毒蛇般骤然钻入张垣的脑海。
“仔细说来!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东宫,偏殿。
青暄和正与尤鹤杳对弈。
棋枰之上,黑白子纠缠,杀机四伏。尤鹤杳执白,攻势凌厉,青暄和执黑,守得滴水不漏。
“太傅棋风,一如为人,沉稳中暗藏机锋。”尤鹤杳落下一子,状似随意地说道。经过昨夜之事,两人之间的气氛明显缓和了许多。
青暄和指尖夹着一枚黑子,目光专注于棋局,闻言并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殿下攻势如潮,臣唯有固守,方能觅得一线生机。”
就在这时,一名内侍神色匆匆地入内,在尤鹤杳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尤鹤杳执棋的手顿在半空,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他挥退内侍,目光锐利地看向青暄和,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太傅,张垣刚刚向父皇递了密折。”
青暄和抬眸,对上尤鹤杳的视线,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:“所奏何事?”
尤鹤杳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:“他参奏你,乃逆臣青林之后,隐姓埋名,混入东宫,意图不轨。”
“啪嗒。”
青暄和指尖的黑子,掉落在光滑的檀木棋枰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,滚了几圈,停在了棋盘边缘。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烛火噼啪作响,映照着青暄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。他放在膝上的手,无意识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,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,尽管他极力压制,但那瞬间的震动与…痛楚,未能完全逃过尤鹤杳的眼睛。
尤鹤杳紧紧盯着他,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。心中那个关于他身份的巨大疑团,似乎在这一刻,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,撕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口子。
“他……还说了什么?”青暄和的声音,带着一丝极力控制的沙哑。
“他说,已找到当年经办青家案件的旧吏,可作人证。还提及你臂上应有青家男子特有的火焰形胎记。”尤鹤杳的目光,不由自主地扫向青暄和昨日受伤、此刻被衣袖严密遮盖的左臂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青暄和缓缓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寒潭。他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,只是用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语气问:“殿下…信吗?”
尤鹤杳没有立刻回答。信吗?青林逆案,是他父皇登基前最为血腥的清洗之一,牵扯甚广。若青暄和真是青林之后,那他接近东宫的目的……细思极恐。自己之前的信任与维护,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?
可是,回想起这数月来的点点滴滴,青暄和为他殚精竭虑,为他化解危机,昨夜险些为他丧命……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那句“陪殿下走到最后”的承诺,难道都是精心设计的伪装?
理智与情感在他心中激烈交锋。
良久,尤鹤杳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:“孤……需要听你亲口说。”
这不是相信,也不是不信。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让他解释的机会。
青暄和看着尤鹤杳眼中那复杂的挣扎,忽然低低地笑了声,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。他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尤鹤杳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“是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清晰而冰冷,“臣,确是青林幼子,青暄和。”
尽管已有猜测,但亲耳听到他承认,尤鹤杳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