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所以,”尤鹤杳的声音冷了下来,带着帝王的威压,“你入东宫,真是为了复仇?为了搅乱朝局,颠覆我尤氏江山?”
青暄和转过身,直面尤鹤杳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一种近乎破碎的平静:“若臣说是,殿下当如何?立刻将臣拿下,交由陛下处置?”
尤鹤杳被他这毫不退缩的态度激怒了,霍然起身:“青暄和,你可知这是诛九族的大罪!”话一出口,他才意识到,青家早已无九族可诛。
“九族?”青暄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,“十三年前,青家上下七十三口,不就已在殿下的父皇一声令下,化为白骨了吗?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,狠狠刺入尤鹤杳的心口。
尤鹤杳呼吸一窒,竟一时语塞。
“殿下问臣,是否为了复仇?”青暄和向前一步,目光如炬,紧紧锁住尤鹤杳,“是,臣无一日敢忘家族血仇,臣隐姓埋名,苦读诗书,磨砺自身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站在这权力之巅,查清当年真相,还青家一个清白。”
“清白?”尤鹤杳冷笑,“青林勾结废太子,证据确凿……”
“证据确凿?”青暄和打断他,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如此强烈的、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情绪,“那为何当年主审官在案发后一年便暴毙而亡?为何关键证物不翼而飞?为何所有为青家求情、质疑案件审理的官员,都相继被贬黜或莫名身亡?!”
他步步紧逼“殿下,你自幼长于宫廷,难道真的相信,这朝堂之上,非黑即白,所有的‘证据确凿’,都那么经得起推敲吗?!”
尤鹤杳被他问得怔在原地。宫廷倾轧,他见得太多。青林一案,发生时他年纪尚小,只知道是父皇登基前的一场巨大风波,具体细节,早已被尘封。
“那你……为何选择帮孤?”尤鹤杳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。若为复仇,他应该更希望看到皇室自相残杀,看到朝局大乱才对。
青暄和看着他,眼中的激烈情绪慢慢平息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、复杂的悲哀。
“因为臣查了十三年,发现当年构陷青家的主谋,并非今上,也非已故的废太子。”他一字一顿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真正的黑手,是如今权势滔天的萧氏外戚,是二皇子尤景曜的母族!他们为了拥立萧贵妃之子,不惜罗织罪名,铲除所有可能支持废太子或阻碍他们道路的忠良,青家,不过是他们脚下第一块绊脚石,第一个被牺牲的祭品。”
尤鹤杳猛地后退一步,撞在棋枰上,棋子哗啦啦散落一地。
萧氏?!景曜的母族?!
“你……你有何证据?”
“证据?”青暄和惨然一笑,“若有铁证,臣何须隐忍至今,借殿下之力?臣只有一些零散的线索,指向当年经办此案的几个关键人物,如今大多已依附萧氏。臣入东宫,固然有私心,想借殿下与二殿下相争之机,撬开当年的铁幕。但臣更知道,若让尤景曜那般心术不正、纵容外戚祸乱朝纲之人登上帝位,这天下,将永无宁日,青家的冤屈,也将永沉海底……”
他看着尤鹤杳,目光灼灼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:“殿下,臣确有利用殿下之心,但臣助殿下稳固储位之心,亦是真的,因为只有殿下登基,才有可能肃清朝纲,才有可能……还我青家,还这天下一个公道”
殿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尤鹤杳怔怔地看着青暄和,看着他苍白而坚定的面容,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仇恨、痛苦、希望与决绝的复杂光芒。信息量太大,冲击得太狠,他需要时间消化。
原来,他们有着共同的敌人。
原来,他的接近,并非纯粹的阴谋,而是带着同样沉重目的的合作。
原来,他那份超乎常人的冷静与智谋,是用血海深仇磨砺出来的。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之声。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:
“奉陛下口谕,传太子尤鹤杳、东宫太傅青暄和,即刻入宫觐见!”
该来的,终究来了。
尤鹤杳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。他走到青暄和面前,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震惊,有愤怒,有猜疑,但似乎…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,连他自己都未曾明了的心疼。
“青暄和,”他沉声道,“无论你初衷为何,待会儿在父皇面前,孤问你最后一次,你,可愿信孤?”
他没有问“你是否忠于孤”,而是问“你可愿信孤”。
青暄和身体微微一震,抬眸迎上尤鹤杳的目光。在那双深邃的眼眸中,他看到了风暴,也看到了一丝挣扎着不肯熄灭的微光。
沉默,如同绷紧的弦。
良久,青暄和缓缓躬身,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臣子之礼,声音轻却坚定:
“臣,愿随殿下,赌这一局。”
赌你能否承此江山之重,赌我能否得见冤屈昭雪,赌我们之间这始于利用与算计的关系,能否在血与火的淬炼中,寻到一丝真正的……信任与依托。
尤鹤杳不再多言,转身,率先向殿外走去。背影挺拔,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。
青暄和直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抚平左臂伤口传来的细微痛楚,跟了上去。
夜色深沉,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投向那未知的、充满凶险的皇宫深处。
池鱼虽殃,或可化龙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