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,书房。
烛火跳动,将尤鹤杳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当暗卫首领详细回禀了染坊之战的经过,尤其是提到青暄和那诡谲的身手和临危不乱的反应时,尤鹤杳握着茶杯的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会武。
而且绝非寻常的防身之术。那精准的点穴,那诡异的身法,那临敌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心态……这绝非一个隐居山野的文人所能具备。
“他可受伤?”尤鹤杳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“回殿下,青先生左臂被刃风所伤,划破了皮肉,属下已派人送了上好的金疮药过去。先生……似乎自行处理了伤口,并未声张。”
自行处理……尤鹤杳想起他殿中常备的药香,想起他那畏寒的体质和偶尔流露出的疲惫。旧疾,究竟是什么旧疾?又与这身武功有何关联?
“那些影煞,问出什么了?”
“嘴很硬,用了刑,只承认是收钱办事,目标是取青先生性命,拒不交代主使。不过,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这个。”暗卫首领呈上一块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,上面刻着一个扭曲的蛇形图案。
尤鹤杳接过令牌,入手冰凉沉重。这不是官制之物,也非寻常江湖门派信物。他从未见过。
“继续查这令牌的来历。另外,加派人手,务必确保青先生安全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……隐秘些,莫要扰了他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暗卫退下后,尤鹤杳独自坐在书房中,良久未动。他摊开掌心,那枚黑色令牌静静地躺着,散发着不祥的气息。今日若无他派去的暗卫,青暄和能否全身而退?他派暗卫的本意,是监视,也是防备,却阴差阳错,成了援手。
而青暄和面对刺杀时展现出的另一面,更是让他心绪难平。
他起身,再次走向那座偏殿。
殿内灯火依旧,药香似乎比往日更浓了些。青暄和正坐在案前,挽起左袖,露出包扎好的手臂,正试图用单手有些困难地系着绷带。
尤鹤杳推门而入时,看到的便是这一幕。烛光下,那截露出的手臂白皙瘦削,新包扎的纱布上还隐隐透出一点血色。青暄和闻声抬头,见到是他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恢复平静,欲起身行礼。
“不必。”尤鹤杳快步上前,阻止了他的动作。他的目光落在青暄和的手臂上,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,“伤得如何?”
“皮外伤,无碍。谢殿下关心。”青暄和垂下眼帘,继续与那绷带挣扎。
尤鹤杳看着他笨拙的动作,沉默片刻,忽然伸出手:“孤帮你。”
青暄和动作一僵,抬眼看向尤鹤杳。太子殿下亲自为他包扎?这于礼不合。
尤鹤杳却不容他拒绝,直接拿过绷带,动作有些生疏,却极其小心地替他重新系好。两人的距离很近,尤鹤杳能清晰地看到青暄和低垂的睫毛,感受到他微弱的呼吸,以及……那萦绕不散的、清苦的药香。
“今日之事,孤已知晓。”尤鹤杳系好绷带,却没有立刻退开,声音低沉,“是孤考虑不周,让你涉险了。”
青暄和微微一怔,似乎没料到尤鹤杳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沉默了一下,才道:“殿下言重。是臣行事不够周密,引来了麻烦。”
“影煞是景曜的人。”尤鹤杳肯定道,“他这是狗急跳墙了。”他看着青暄和,“你的身手……”
青暄和眸光微动,避开了尤鹤杳探究的视线,轻声道:“幼时体弱,家中曾延请方外之人教导些强身健体、傍身之术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又是这般轻描淡写的托词。
尤鹤杳知道问不出更多,也不再逼问。他转而道:“周铭已被大理寺控制,张垣今日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,虽未直接涉及科考,但已显慌乱。我们下一步……”
“等。”青暄和抬眸,眼中已恢复一贯的冷静,“等周铭开口,等张垣自乱阵脚,等二殿下……出下一招。殿下,我们手中已有了筹码,现在,比的是耐心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尤鹤杳脸上,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清明:“殿下放心,臣既已入局,便会陪殿下,走到最后。”
尤鹤杳看着青暄和清冽而坚定的眼神,所有关于他身份、目的的猜疑,在这一刻,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他伸出手,轻轻按在青暄和未受伤的右肩上,感受到那单薄衣衫下骨骼的轮廓。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却重若千钧。
殿外,夜风呼啸,卷起枯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而殿内,烛火摇曳,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身影。
一种超越君臣、基于生死与共的奇特信任,在这危机四伏的寒夜里,悄然滋生,无声蔓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