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灯光比那晚更加惨白,冰冷地映照着漆言毫无血色的脸。她坐在主治医生史密斯对面,指尖冰凉,几乎握不住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、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脑部影像报告。
“漆女士,”史密斯医生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平稳,却字字如锤,“最新的影像对比显示,林小姐脑部血肿吸收情况良好,但压迫海马体的微小血块出现了意料之外的……移位。”
他指着影像上某个细微的阴影区域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漆言的声音干涩得发颤。
“这意味着,记忆恢复的可能性,大大增加了。”史密斯医生推了推眼镜,语气凝重,“而且,由于血块移位可能刺激到周边神经,恢复过程可能不是渐进的,而是……突然的,爆发性的。可能因为一个熟悉的场景,一句关键的话,甚至一个强烈的情绪刺激,就会触发记忆的‘闸门’。”
记忆恢复。突然。爆发性。
每一个词都像重锤,狠狠砸在漆言心上。她一直恐惧、一直回避的终极审判,原来并非遥不可及,它像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,就悬在头顶,随时可能落下。
“时间呢?大概还有多久?”她听到自己机械地问。
“无法确定。可能几天,几周,也可能……就在下一秒。”史密斯医生看着她,“漆女士,你需要有心理准备。当记忆恢复时,患者可能会经历剧烈的情绪波动,甚至认知混乱。她需要非常稳定和支持性的环境。”
稳定?支持?漆言几乎想苦笑。她和林悦之间,何曾有过真正的稳定和支持?有的只是冰封的河床和无声的战场。
她拿着那份沉重的报告,脚步虚浮地走出医生办公室。走廊尽头,林悦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等待,看到她出来,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,清澈,带着全然的信任。
那眼神,此刻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漆言心脏抽搐。
她走过去,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将报告随手放进包里,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什么大事,医生就是说恢复情况不错,让你继续保持心情舒畅。”
她撒谎了。如此自然,如此流畅,连她自己都感到心惊。
林悦似乎松了口气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怀疑。
回程的车上,两人一路无话。漆言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加速远离。史密斯医生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——“突然的,爆发性的”。
她想起林悦在晚宴上那双执拗的眼睛,想起她按着胸口说“这里会告诉我你是谁”,想起她刚才在客厅里那个剥离了所有外在因素的问题……
如果,就在下一秒,林悦想起来了呢?
想起她们之间那些刻薄的互相指责,想起商业竞争中的每一次倾轧,想起她父亲去世时那场几乎将彼此撕裂的激烈争吵……想起所有被她漆言定义为“低效投资”而摒弃的、冰冷残酷的过往。
那么,此刻林悦眼中这全然的信任和依赖,这让她心烦意乱又无法割舍的靠近,将会瞬间化为最深刻的讽刺和最猛烈的恨意。
这个认知让漆言感到一种灭顶的恐慌。
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她不能再沉溺于这虚假的平静,不能再任由自己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迷失。这就像在悬崖边跳舞,每一步都踩在即将崩塌的边缘。
她必须做出选择。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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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别墅,漆言没有像往常一样去书房。她叫住了正准备上楼的林悦。
“林悦。”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冰冷。
林悦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有些疑惑地看着她。
漆言走到她面前,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,是社交场合常见的安全距离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不是医院的报告,而是一份早已准备好的、关于海外一处顶级康复中心的介绍,以及一张机票。
“你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,但记忆和神经系统的康复需要更专业、更安静的环境。”漆言的声音平稳,没有一丝波澜,像是在宣布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商业决策,“我帮你联系了瑞士的这家机构,环境和医疗水平都是世界顶尖的。机票是后天早上的,到时候张妈会送你过去。”
她将文件和机票递过去,动作流畅,没有丝毫犹豫。
林悦愣住了。她看着漆言,又低头看看那份印刷精美的康复中心介绍和那张薄薄的机票,仿佛不能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
几秒钟的死寂。
然后,林悦猛地抬起头,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伤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