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缓缓在榻边坐下,动作僵硬。
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明玄毫无血色的脸上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高傲的眼睛此刻紧闭着,长睫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显得异常脆弱。
他伸出手,似乎想碰触确认这人的存在,指尖却在即将触及对方脸颊时猛地顿住,蜷缩着收了回来。
往日里针锋相对、互不相让的场景历历在目,他从未想过会看到明玄如此了无生机地躺在面前。
一种混杂着后怕、懊悔和难以言喻的焦躁在他心中翻腾。若不是他之前的决策有所疏漏,若不是明玄为了掩护侧翼……或许就不会是现在这般光景。
*
帐外,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夜色渐浓。营地点起篝火,火光跳跃,映照着劫后余生的人们,也映照着帐内那一线微弱的生机。
夜色渐深,军营中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伤兵营帐内偶尔传来的低语,一片寂静。元靖的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。
得知仲神医已到,明玄转危为安,元靖悬着的心总算落下。他何尝不担心,但战事初定,处处需要他拿主意。此刻定下心来,他正与诸将商议对陈亮生旧部的最终安排。
“……愿意归乡者,发放三日口粮与少量路费,登记造册,令其各安生理。愿意留下者,打散编入各营,由老兵带领,严加管束,一视同仁,但有违抗军令、煽动滋事者,立斩不赦。”
元靖思路清晰,这些安排都是他与荀良反复商议的结果,“此役之后,河畔周边郡县需尽快安抚,恢复民生。赵峻,此事由你负责。”
“末将领命!”赵峻抱拳应道。
元靖微微颔首,目光扫过众将:“陈亮生虽灭,然天下未定,我等不可有丝毫懈怠。”战争最苦的是百姓,让他们安定下来才是当务之急。
他话音刚落,帐外传来急促脚步声,一名斥候疾步入内,单膝跪地:“禀将军!探得周孜部异动!”
“讲。”
“周孜得知陈亮生兵败身死,我军尽收其部众后,其营中一片恐慌。周孜本人今日连续召集部下议事,据闻……据闻有弃城流窜之意!”
帐中众将闻言,神色各异,但大多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神情。周孜势力远逊陈亮生,此前按兵不动,存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心思。如今陈亮生这“鹬”被元靖彻底碾碎,他这条小“鱼”自然吓得魂飞魄散。
元靖尚未开口,宋樊已大步出列,抱拳请命:“末将愿领兵追击周孜,绝不容此獠逃脱!”
众将纷纷颔首。宋樊确是此战不二人选——他不仅作战勇猛,更难得的是颇有谋略,用兵从不冒进。由他领兵,既能确保全歼敌军,又不会因贪功而中伏。
元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。他深知宋樊的能耐:战场上是一员虎将,行事却从不鲁莽。此刻周孜仓皇欲逃,正需要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将领前去清剿。
“宋将军主动请缨,正合我意。”元靖颔首道,“周孜虽已势弱,但若任其流窜,难免荼毒地方。着你率五千精骑,明日拂晓出发,务必全歼敌军。”
“末将遵命!”宋樊肃然领命,眼中闪烁着必胜的锐芒。
就在这时,一个令宋樊意外的声音在帐外响起:“元伯伯!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宋樊之子宋冕快步走进大帐。少年身段抽长了不少,脸上稚气已褪,目光却异常坚定。他径直走到帐中,向元靖跪下。
“元伯伯!”宋冕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,“侄儿恳请随父出征,剿灭周孜!”
帐内顿时安静下来。
宋樊看着儿子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见元靖沉默不语,目光在宋冕稚嫩而坚定的脸上停留,那神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忍与迟疑。宋樊心中了然——主帅这是想起了逸儿,将心比心,自然不舍得让这般年纪的孩子上战场。
“元伯伯!”宋冕见元靖久未回应,再次恳切道,“侄儿知道战场凶险,但我不怕!这些日子在营中,眼睁睁看着将士们浴血奋战,伤员一个个被抬回来,元逸弟弟和荀璋都能为战事出力,我却只能在一旁看着……侄儿愿从小卒做起,一切听从军令,绝无怨言!”
元靖看着少年灼灼的目光,那与元逸一般无二的热忱让他心头微软,却也更添几分不忍。他正要开口婉拒,宋樊却突然单膝跪地:
“将军!”宋樊声音洪亮,打断了元靖的思绪,“末将请命,准犬子随军!”
这一举动让帐中众将都略显诧异。
宋樊抬头看向元靖,目光坚定:“男儿志在四方,他既有一颗报国之心,就该去战场上历练。末将虽为父亲,更是将军,定会严加管束,让他从小卒做起,绝不因私废公!”
宋冕惊讶地看向父亲,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。
元靖看着跪在面前的父子二人,宋樊眼中的决然与宋冕脸上的渴望让他再难拒绝。
他沉默片刻,终于沉声道:“既然你父亲也为你请命……本帅便准你所请。记住,战场非同儿戏,一切行动必须绝对服从军令!”
“谢元帅!谢父亲!”宋冕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