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着暴雨,喧哗街景也成了默片。
打不到车,即便打到他这个鬼样子也会被拒载吧。
陈时四下望了望,想着这离家也不远,干脆抱紧篷布,在雨中大步跑起来。
一口气跑回家——果不其然,堆在院子里的废箱纸湿透了,软塌塌东倒西歪。还有一堆塑料瓶,被风吹得四散各处。
他迅速撂下手中篷布,顾不得雨势,先抢救不耐水的箱纸。
瓦楞纸遇水就泡胀,陈时只得小心翼翼将一捆又一捆挪进西厢的仓库,一不注意,雨水呛进喉咙,人咳得肺快炸了,却不敢耽误时间,强忍着不舒服,继续埋头干活。
冒着雨,费劲吧啦搬了三个多小时,终于把怕水的全移进仓库了。
站到屋檐下,陈时用力抖掉额前水珠,刚想喘息片刻,突然想到院角的排水渠一直半堵不堵的,扯紧雨披,再次冲进雨里。
又是好一通忙活。
通掉下水管,他扯开新买来的篷布,罩住院内剩下的废品,压好四角,这才勉勉强强松了口气。
回了屋,陈时拿毛巾胡乱摩挲了下头,后知后觉身上一阵冷一阵热——汗透了后背,迎面雨却冷得刺骨。
可这雨还没有停的意思。
陈时搭着毛巾站到窗边,望天发愣。
北城从没下过这么大的雨,吃人一样,雨点似拳头,向地面的一切狠命敲啊砸啊。
明天北河会不会决堤?
陈时忍不住摸出手机,看了眼天气预报。
还要再下三个小时——城西桥下现在应该快被淹了吧?
盯着手机屏幕,他心中愈发烦乱。
已经八点多了。
该吃晚饭了。
他揣回手机,猛然抽掉脖子上的湿毛巾,扔进脸盆,走去厨房。
接了锅水,拧开燃气灶,他斜斜倚住一旁的墙壁,人又走了神。
面前银灰的锅壁很快便窜出一圈细密的小气泡,紧接着,小气泡合成一个大气泡,从锅底浮起来,咕嘟咕嘟直响。
水开了。
可陈时眼神依旧涣散。
于是那一锅水只能独自,不休不止地咕嘟下去。
锅里的水量线在一分一秒下降,热腾腾的水汽在一分一秒漫溢。
直至满屋子蒸发的热气,闷似桑拿,陈时这才猛然惊醒,手忙脚乱关了火。
锅已经烧干了。
他只得端起锅,准备重新接点水,却又不小心触到了滚烫的锅壁。人登时倒吸一口冷气,迅速拧开一旁的水龙头,冲水。
指尖鼓起四个透明的水泡。
痛得人直冒冷汗。
陈时心里越来越乱,越来越躁,撒气似的收回手,不冲了,重新端起烧干了的锅,用力丢进水池,发出“叮”和“咣”两声巨响。
也不吃了。
他咬着牙,发邪火。
手还是很痛,让人真想把手指头剁了。
他盯着外面的雨,游移不定。
好半天,他终于下定了决心。从厨房出来,抓起房檐下的那件雨披,胡乱套在身上,再次冲进雨里——黎嘉恩住的那间储藏室,地势太低了,肯定会被淹的,他已经越想越烦,还不如去看一眼好了。
出了巷子,陈时却发现根本等不到车。
他焦急得神经比手指还痛,在目送又一辆出租车驶过后,干脆利落系好雨披带,转向北城实验的方向,迈开腿——他决心用跑的。
只要不减速,二十分钟能跑到。
少年冒着雨,把自己跑成了闪电。他身上的雨披被风吹出了形状,在雨中扬成一面黑色的旗帜。
而埋在心底、终将发芽的那颗种子,被一场春雨浇灌,总算不管不顾地疯长起来——可能会长好,也可能会变坏。
但不管怎么说,它始终在等待这一场雨,这一个契机,于是好的、坏的,全都破土而出。
陈时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——他以为是半个多小时,其实只用了十六分钟,就跑到了白天那条逼仄的小巷。
如他所料,整条路都被淹了。
站在巷子口,陈时突然迟疑片刻,又转瞬放空了脑中所有想法,一脚踩进水坑。
积水快及膝,他在黑黢黢的窄巷里摸索前行,尽量往地势稍高的地方淌,终于摸到黎嘉恩门前。
扣门。
无人应。
再扣门,这下陈时使了力气——雨声太大,他担心黎嘉恩什么都听不到。
还是没人应。
怎么回事?
陈时倏地紧张起来。
他直接改为“砰砰砰”砸门,大声叫人:“黎嘉恩!开门!”
叫着叫着,他想起来报名字:“我!陈时!开门!”
门是两分钟后打开的——说“打开”有点太为难这个门了,它只是在水里划了个弧,然后勉勉强强向后了半条缝。
透过门缝,陈时看见了她的眼睛。
和白天截然不同,密密匝匝的绝望,淹没在断了电的黑暗中。
陈时一怔,打开手电筒,用力把门推开半寸,光束摇向她身后,这才发现室内外的积水一样高——她的东西都堆在小床上,而床则被淹到床沿。
“走了。”
陈时垂下眼,声音平静。
她没讲话,眼眸深处,有什么动了动。
大概是手电筒的碎光映在水面,这点粼粼波光,又折射进她眼睛,随水波纹,无辜地晃了晃,让陈时觉得心也跟着可怜一颤。
“带上你东西,穿好雨衣,”他重复了一遍,口吻坚定,“走了。”
她没有问他们要去哪,反是低头看了看埋在水里的两条腿,颤着嗓音回:“我没有雨衣。”
没有伞,没有雨衣。
她早就什么都没有。
听她这么说,陈时忽然干笑两声,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,不用想也肯定比哭还难看,只好别开脸,解掉雨披的系带,三下两下把身上雨披脱掉,粗暴套进她脑袋:“现在你有了。”
他根本没给人讲话的时间,大步淌进室内,掀起床单四角,迅速打了个结,把她的全部家当装进去,背在身后,冲人冷漠一扬下巴:“走吧。”
而她乖得出奇,和早晨判若两人,不言不语默默跟上。
雨小了些,也可能没小。
陈时走进雨里时,觉得头顶有亮一些。
但黎嘉恩出门后,却抬头望了望天,犹犹豫豫脱下了雨披,似乎是决心一起淋雨。
“干什么!”陈时回瞪一眼,“穿好!”
“书……”
她脱雨披的动作试探性停了一下,却最后还是大着胆子,把雨披搭上陈时后背,小声解释,“里面有书,会湿。”
陈时:……
他稍一挣扎,听之任之用雨披把她的包裹裹好,再次背到身后。
打车是打不着的。
两个人就淋着雨、淌着水,向前走。
她的话依旧很少,让陈时不知道该不该解释自己在干什么——如果他能想得清楚的话。
走到大路,地面好走了些,他欲盖弥彰咳嗽了两声,开口:“我缺钱,你知道吧?”
“嗯。”
她小小地应了声,抹掉脸上的雨水。
“所以我收租的。”
陈时讲得没头没尾。
她扬起脸,突然神色不安。
“哦,”陈时使劲向上背了背肩上的东西,决心把话说明白一些,“你那张银行卡……就当房租吧。”
他今天淋了太久雨,肌肉酸痛,连手指都烂了——指尖上的四个水泡不知什么时候破了,拈起连心的痛感,致使他现在思维很不清明,所以只能想到哪说到哪。
但他猜,黎嘉恩应该是听懂了,因为他看见她睁圆了一双肿肿的眼睛,两片唇无声蠕动一阵又被她用力抿住了——这是笑吧?
是的吧。
尽管她那副湿漉漉的狼狈样子,让她的表情看上去有点滑稽。可他自己又好到哪里去呢?他连影子都湿透了,饿了快一天,狼狈得和她不相上下。
陈时放慢了脚步,背着一兜沉甸甸的书,和她并肩走在北城的暴雨中。
再转回脸时,他忽地想,原来她有酒窝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