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衣各异,但在陈时和黎嘉恩交叠的记忆里,北城的雨衣似乎只有那一种,坚硬的、黑色的、密不透风的,抖开,便是一股浓重的胶味。
可它再廉价、劣质,也短暂地撑起过十年前那一小片、干燥的天空——
春天,北城。
陈时小腿的骨头发痒,好像春天一来,北城的一切都发芽了,人也是——校园四处闹哄哄的。
他支在教室外的走廊栏杆上,看着楼下人群,躁乱因子在身体里蠢蠢欲动。
自寒假那晚后,他没再见过黎嘉恩,说要捅自己的最后又变卦。出尔反尔,让人不痛快。
他用眼睛逡巡了一圈,理所当然没找到人。转身回教室,抽出书包斜挎在身上,提前给自己放了个学。
小学部放学早,校门口人流如织,鱼贯而出。
陈时走到正门一侧,抵住“北城实验”的石牌,双手插兜,拿眼睛当网,试图从中兜住他认识的那一尾小鱼。
“黎嘉恩。”
意料之内地被他等到了。
可惜人没抬头,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。
陈时轻飘飘吊起嘴角,并不恼,长腿一迈,追上去。
“怎么不搭理人。”
他嬉皮笑脸,一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人心情不错的样子。
黎嘉恩只专心走路,目不斜视,脚尖一转,从十字路口拐进学校东侧的巷子。
陈时向后甩了甩书包,继续跟。
“请问,你有事?”
走到一条窄弄,那尾小鱼忽然步子一顿,停了下来,冷冰冰问。
连“请问”这样的词都冒出来了,陈时眉梢一扬,看着她的眼睛,自胸腔溢出声轻笑。
——她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,终于在空洞之外,出现了更为生动的东西。至少陈时看见了,有气有恼,有高傲,还有点虚有其表的强势……总之,有趣极了。
“我……”他看够了,懒散回应,“没事啊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经转身继续向前走了,好像早就预判过这个答案。
陈时耸耸肩,笑开,再跟过去。
小鱼走到了巷子深处,定在一铁门前,掏出钥匙,开门。
见她是回家状,陈时一愣,发觉人换了住处,难怪他去建材市场公寓没找到人。
“怎么住这?”
他四下打量,愈发觉得这不像是能住人的房子——这好像是个储藏室吧?!
黎嘉恩只回以他沉默背影。
“哎!”
一而再再而三被无视,陈时有点要控制不住情绪了。
“要你管。”
她头也不转,推开了门,要把陈时关在门外。
陈时笑意倏然变冷,一把把人从黑咕隆咚的单间里扯出来,将人束缚在动弹不得的掌心:“请我去你家做客?”
“不。”
她咬了咬牙,拒绝。
她眼底闪过一丝淡淡嫌弃,却根本不做挣扎,好像眼前不过是个烂人,是疯子,是神经病。
这下陈时是真笑开了。
多好,他们竟然在“陈时是个什么东西”这一点上,颇具默契和共识。
“你是不是很无聊?不被关注是不是让你觉得自己很空虚?”
她神色淡漠,蓦地开口。
陈时的心脏突然抽搐了一下,像被她徒手揭掉一层皮,没来得及咀嚼,真实的恨意就喷薄而出——从眼睛、从胸口、从他身上每一处毛孔。
“所以到处惹是生非,这有让你感觉好一点么?折磨比你弱小的人,快乐么?满意么?你就能没那么害怕明天了么?……”
她一反常态地吐出很多个句子,言语轻轻,却字字如重锤。
陈时全身滚烫,神经被碾成一张张很薄的鼓面,放大了她锤下的所有情绪,以至于他控制不住肌肉的颤抖,绷到极点,倏而爆发,伸出手,掐住她脖子,制止她发音。
他不想听,她那些居高临下的质问——她没有这个资格。
“……你、有、病。”
黎嘉恩艰难吐字,却还是没有挣扎。
看着她的脸因血流受阻而一点点胀红,陈时麻木的心脏,一瞬间剧烈跳动起来,乍然惊醒,松开手,全身发痛。
他的掌心里还残存着她的体温——冷的,像她一样没有温度。
耷下眼皮,缓慢捻动凉凉指尖,再抬眸,真实的恨意终于被直白翻了上来:“要捅我的是你,你跟我演受害者?!”
不待人答,他又逼近了一步,眼神凌厉,唇角却浮出嘲弄笑意——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个烂人、疯子、神经病了。
“捅啊!不是都随你捅了么!怎么走了呢!嗯?!”
黎嘉恩咳嗽了好一阵,直起身,人似乎又无情了一点。
“犯不着。”
这次她的语速很慢。
“那什么时候犯的着?”
陈时眼神阴鸷,用废话跟她绕圈子。
“为你,什么时候都犯不着。”
她也回了句废话,口吻却是货真价实的敌意。
敌意好啊。
陈时竟从她愿意多说的这么些句子中,生出一股扭曲的感激。
他觉得自己一半在痛一半却喜,好像每多说一句,他们就能搅和进对方命运,再深一点,谁也别想逃离谁——他身体里,恶劣的满足感,快速膨胀。
“你真的有病。”
她好像看出了自己的心思。
“我开心。”
陈时坦白。
可惜他唯一一句没说谎的话,被她当作儿戏。
在他自嘲的间隙,黎嘉恩闪进屋子,砰一声关了门。
陈时低头看着空空手心,收起虚假笑意,盯住面前的铁红色大门,面无表情地站了一会。他决定,回家,明天再来——她跑不掉。
北城的春天,干燥得四处浮尘。
刚走过两条街,太阳就隐了踪迹,空中浮尘挂了层露似的,扑簌簌往下坠,打湿了路面。
要变天?
陈时仰头看了看。
他不记得预告有雨,从兜里掏出手机,一查,还真看到一则突发的暴雨预警。
暴雨。
这对于北城的春天来说,太罕见了。
他不由眉头紧锁,顾不得黎嘉恩了,开始挂心前段时间收来的一堆废箱纸——他把最近收捡来的废件全堆在了院子里,等价高时再出手,这样赚得多些。
落雨就麻烦了。
站定想了会,以防万一,还是决定去买几批防水篷布。
刚招手叫停一辆出租车,天边就炸开一声闷雷。
暴雨比想象中来得更快。
陈时拐进五金建材一条街,正在店里讨价还价,雨点就密密麻麻砸下来,先是“噼啪”,然后“唰唰”,最后只剩瓢泼一样的“哗啦”声。
一盆又一盆,要淹死人。
“你去打听打听,这种三防布一直都这个价。”
买篷布的老板也跟着陈时瞄了眼室外,猜到他急用,不愿松口。
雷声轰隆一下,雨又大了几分。
陈时收回视线,脸色凝重,不想再耽误时间,妥协:“拿三批。”
提好三捆篷布,临出门,他又想起来:“你这有雨衣吗?”
“我这是卖建材的……”老板断然否定,见陈时要冒雨出去,又忙叫住人,“我有件不用的雨披,要不你搭一下?”
陈时一怔,对他突如其来的好意起了疑,又见人已经弯腰翻箱倒柜了,似是真心,突然不自在起来,囫囵敛下急躁,话说得含糊:“那,明天给你送回来。”
“一件雨披,拿去拿去。”
老板爽快摆摆手,从柜子下抽出浑黑的雨衣。
陈时僵硬点了点头,接过来。
室外天色早就昏暗一片,雨也像黑水,仿佛头顶有什么在往人间泼墨。
他两只胳膊卷着三捆篷布,套着雨披,一脚深一脚浅淌过积水的小道。
忽然,雨披的兜帽灌进一阵风,“呼啦”一下被吹掉,他腾不开手,只能任由自己脑袋淋着——不出几秒,视线越来越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