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视镜里,陈时的身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灰,直至车子转向,人彻底不见了。
“黎同学,你对这附近熟悉吗?”
副驾的那位女士好像在叫她。
黎嘉恩蓦地收回思绪,直直撞上前座的视线,摇了摇头。
“那我随便找家餐厅,咱们边吃边聊。”
那位女士又说。
她实在太显年轻了,皮肤保养得极好,眼下一点细纹都没有。
“只是聊聊,别紧张。”
她笑了一下,宽慰道。
说着,她轻飘飘瞥向后座另一侧,视线在池明非红肿的嘴角上停留了一秒,转回身时,又顺势划过了她身上那件浅蓝的棒球服,未置一词。
黎嘉恩没有讲话。
她不饿,但前面那位女士显然有自己的想法——还未上车前她就看清了形势,到了驱车前来、四目相对的这一刻,她已经不可能再拒绝掉她的任何邀请了。
黎嘉恩确信池明非一家没有来过渠山,他们不熟悉路,车子开得也慢,可他们又似乎极其熟悉这里,绕了一圈后,车子停在了一家渠山难得一见的“高级”餐馆前。
“饿了吧?”
下车后,那位女士关切道。
她穿了一身缥色长裙,气质如兰,说话都仿佛带着香气。与她相比,驾驶位下来的那位男士反倒略显朴素了。
“走吧。”
沉默了一路的男士发话。
“楼上有没有包厢?”
进了餐馆,他神色似视察。
收银桌后一老一少,年纪大的正窝在躺椅里睡觉,留旁边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独自看店。听见有人来,她踩着凳子,从收银桌后露出一个头:“楼上是住人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那算半包吧?”
小姑娘鬼马精灵的,指指门外面几片粗糙屏风。
餐馆门口确实摆着两张桌子,塑料棚顶,四面挂着透风的竹席,半露天。
“没有其他……”
“就这吧。”
朴素男士明显不满,但缥色女士瞥了他一眼,一锤定音。
黎嘉恩无声看向池明非。
——他对此没发表任何意见。
大概是因为早过了吃午饭的时间,店内一个客人都没有,菜上得也快。
“先垫垫肚子吧。”
坐定后,缥色女士从一次性塑料袋中抽出双筷子,象征性挥了挥。
这面子上的客套已经摆得够足了,迄今还没有进入正题,黎嘉恩没有胃口,却依着她,安静喝了两口玉米羹。
她也不急。
“妈。”
路上,池明非曾试图开口说些什么,都被打断了。
“黎同学,”果不其然,缥色女士再次从他手中接过了话语权,“你们学校有个3+5德国合作培养项目,你想不想去?”
黎嘉恩预设过他们可能会跟自己讲什么,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个。
她怔了怔,一脸费解。
“听说你成绩很好,一切顺利的话,下学期就可以直接过去。”
“妈!——”
这?
黎嘉恩抬头,看对面一家子。
“为什么。”
好半天,她缓缓问道。
或许是一眼洞穿了她藏在不安下的敌意,那位朴素男士终于开口了,态度称得上平易近人:“钱的事你不用担心,两边学校都可以为你提供奖学金。”
他有心和善,讲话时会刻意挤出眼尾的纹。
但这……对吗?
黎嘉恩又低下头。
“前期生活的费用也不是问题……”
说着,他掏出一张银行卡。
黎嘉恩微弱皱了皱眉。
“是借……当然,你要觉得这是投资也行,随你。”
——到底是她道行太浅,脑中刚闪出一丝反感便又被对方识破了去。
“为什么。”
她还是那个问题。
缥色女士笑了,看向坐在她身旁的池明非,笑得有些无奈:“非非喜欢你,我们做家长的想替他……”
“妈!”池明非腾地站起来,又慌慌张张坐下,转向她,“我,那个,不是……”
口齿那么伶俐的一个人,一时竟连解释都不会了。
可黎嘉恩心中并无波澜——从池明非突兀出现在渠山开始,她就隐约感觉出了不对。
“我……去下卫生间。”
她安静拉开椅子,步子却越走越快。
她想去德国吗?
想。
她已经从北城走到了这里,还想走得更远一点,也不一定是德国,越远越好,去一个谁都不认识她的地方。
她急急走到一旁,脑中有点乱:合作项目、奖学金、出国……
——叮!
餐桌方向忽传来一声脆响,似有人用力搁下杯子,把杯托撞碎了。
不知怎的,她浑身汗毛一瞬间竖了起来,思考戛然而止。
“你还想闹到什么程度!”
外面吵起来了——有头有脸的人家连吵架都很体面,声调放得很轻。
“我再说一遍,这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池明非回嘴。
“你的事?!”
这次是女声,听得出来缥色女士在强压怒火。
黎嘉恩盯向自己的脚尖,准备过一会再回去——撞上别人的家庭纠纷,总归让人有些无所适从。
“要不是你王叔叔接警前先打给了我们,我都不知道你还想背着家里做什么!又是到处打听,又是往北城跑!……”
北城?!
耳朵抓取到关键词,她头皮一麻,人倏而站直了。
池明非去过北城?
那——
“儿子,”那个女声似乎叹了一口气,再次温柔起来,“你说你喜欢她,好,为了你这点喜欢,我们过来了,也愿意资助她出国读书。但你不能为了一个重案犯的孩子,耽误了自己的前途……”
“妈!”
是这样啊。
他们早知道了啊。
黎嘉恩如坠冰窟——即便从北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,爬到了这里,可好像还是没有用,她不曾改变自己的任何境况。
学校项目也是假的吧?
她无法自制地想。
“你、你怎么在这?”
听见脚步声,她麻木抬头——池明非怎么比她还要惊慌?
“我、你……你都听见了?”
他语无伦次。
看见他,黎嘉恩有一瞬而来的念头,干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算了。
可她终究没那样做。
她盯着池明非的眼睛,拼命按住了想逃跑的双腿,命令它们一步一步走回饭桌前。
“谢谢你们的资助。”她站得很直,像是在和空气说话,“但我不需要。”
“也谢谢你的……”接着,她又看向紧随而来的池明非,“可怜。我也不需要。”
说完,她脱下池明非的外套,准备走了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池明非立即手忙脚乱地上前拦她,看上去,他无助得快不能呼吸了。
“孩子,你可以再考虑一下。”
那位男士似乎转瞬便明白了眼前的情况。
“黎同学。”缥色女士和他对视了一眼,大概是接收到了某种潜台词,循循善诱道,“叔叔阿姨也是出于好意,所以才建议你去德国深造,你这个专业在国内不太好找工作吧……”
黎嘉恩心底笑了一下。
她就像这个社会里的浮枝,起起沉沉,看上去亮在太阳底下的那一面还是完好的木头,可其实另一面早就被水泡烂了。
然后,她听见他们说,把你烂掉的那部分削掉吧。削掉你就正常了,和我们一样。
可她还泡在水里啊。
她根本没可能和他们一样——这个事实,还是他们亲自提醒她的。
黎嘉恩挣开池明非,向外走。
“黎嘉恩我们聊聊好不好……”
“池明非!你去哪!”
池明非对身后的呵斥充耳不闻,紧追着她不放:“我爸妈不是那个意思,我也不是那个意思,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……”
黎嘉恩耳膜发胀,猛然止步:“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。”
她对今天的一切厌恶透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