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只是想关心你……”
“求你!别关心我!”
池明非忽地语塞了。半天,他苦涩地牵了牵嘴角,像是自嘲:“我当时真的以为你出事了……实在没办法了,才去那晚你说的那个家庭住址看一看。”
黎嘉恩沉默不语。
“我们已经认识了这么久,我很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。在我这里,你的家庭是你的家庭,你是你……”
“池明非。”她打断他的解释,神色认真到悲戚,“我没有主动招惹过你,你能不能,也别招惹我了。”
话音落地的一瞬间,池明非眼眶红了。
他僵硬地伸出手,似乎想拉住她,却又不知为何缩了回去:“你如果没有地方去,可以住在我那里,你有任何需要我都……”
“表演自己是个好人,很有意思么。”
她冷冷地问。
看得出来,他迫切想要拯救她——是啊,她这根烂木头,四下漂泊,也太可怜了吧。
可拯救这个词,真的,太傲慢了。
她不需要。
“既然话说到了这个份上,去德国的事那就算了。”
身后两个人站起来。
对于这个事态发展,他们似乎乐见其成。
黎嘉恩深深看了两人一眼。
他们真光鲜亮丽啊,连鞋子都一尘不染,始终从容镇定、高高在上。
而她,不会和他们再见了。
“你去哪?你能去哪?”
见她是决绝离开的姿态,池明非终于上手抓实了她。
“池明非!你不要在这发痴!”
缥色女士彻底恼了,上前一步,要掰开他的手。
两人正僵持,啪!——
闷而沉的一记耳光。
黎嘉恩懵了,缥色女士也懵了。池明非钝钝抬头,一脸难以置信。
朴素男人似乎已然对儿子的出格行为忍无可忍,一巴掌甩下去,狠得浑身发颤。
“我最后警告你一遍!我们不同意你和杀人犯的孩子接触!对!见面也不要见了!其他的,你就更不要再妄想了!”
他手指戳着池明非,直截了当。
“爸!妈!我求求你们善良一点!”
池明非不知哪来的勇气,竟然吼了回去。
“善良?”缥色女士似觉荒唐,立即应道,“你连看见山区孩子没有黑板都会央求我们捐款,现在你又忽然觉得故意杀人也是小事了?!”
“那会她还很小,小孩子又有什么错……”
“池明非!你不要太天真!你知道她当时参没参与大人的事?有没有受过她那个杀人犯的爹的恩?”
黎嘉恩想走,可两只腿打颤。
她像被什么钉在了原地,全身上下燃起灼痛的耻感。
不知为何,她眼前倏而浮出了周周的脸。
她突然想知道,周周的成长是什么样子的——会和她一样,时刻恐惧着什么吗?
众人捧花的物理天才应该不会吧。
是她不同。
拼尽全力却依然资质平平,想要证明什么但就是徒劳无获,更别提时刻忍受着的“我是谁、是好人还是坏人”的良知的叩问。
她为什么叫黎嘉恩呢。
如果她叫周周就好了。
那一家三口是不是还在吵?
黎嘉恩用力咬住下唇,但感觉不到一点疼。
“杀你全家了?!”
正在她昏昏沉沉,知觉四散,几要溺水之际,眼前猝然蹿来个影子。
那影子挡在她面前,一把揪住了对面的衣领:“讲得这么冠冕堂皇!不就是怕耽误了你儿子的前程!哦,看你也有些地位,还是怕影响自己升官发财?!”
黎嘉恩眼眶一热,重新感知到了风。
微凉的风。
“不像话!快松手!”
缥色女士惊呼。
陈时撩起眉峰,似笑非笑地瞥了她一眼。
“小兔崽子!”
大概是从未被人这样下过面子,原还自负持重的男士转瞬变了脸,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身份,舞动着拳头,向陈时脸上挥去。
陈时低骂一声,迅速闪避开。
“当街动手啊。”
再站定,他眯起眼,流里流气。
“你哪来的!想干什么!”
“哪来的?”他吊儿郎当地晃了晃脖子,笑得邪气,“就见你们几个神经病欺负人,我路见不平、拔刀相助啊。”
闻言,黎嘉恩一愣,而后胸口莫名松快了些。
“你别在这胡说八道……”
持重男士说着又要上手。
陈时瞳仁一缩,动作快得像身体本能——左手抬臂格挡,右手同时急速出击,捏住对方肩头,顺势绕紧,借着力就要将人往地下摔。
四周全是椅子。
眼看着要出事,池明非飞快扑上前,挡在中间,紧急控住了局面。
“疯子啊你!”
缥色女士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,脸上霎时没了血色。
“你就是那个叫陈时的吧!你以为我们没调查你?我告诉你!就你那些作奸犯科的事迹,我不用多麻烦就能直接把你送进去!……”
她声音越来越尖锐了,像小刀一遍遍拉过玻璃。
黎嘉恩下意识想捂住耳朵。
陈时却没什么反应,他无甚所谓地掀了掀眼皮,一副早就听惯了这些、油盐不进的混蛋样儿。
“走吧。”他只看她,“在这听狗乱叫什么。”
黎嘉恩却看他肩膀。
陈时身上的雨水怎么还没干?
“……没半点家教的东西!池明非我有没有跟你说过?!”
持重男士指桑骂槐,转头开始教训儿子。
“谁的名声都不是无缘无故坏的,真被搞臭了那也是他自己的问题!”
他冷笑一声,笃定道。
黎嘉恩抬眼,视线穿过陈时肩膀,看过去。
“爸!”
池明非似乎不想再让他讲下去了。
“一个阴沉沉的,一个社会渣滓,你认识的都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……”
“说够了吗!”
黎嘉恩猛然爆发了。
就在刚刚那一瞬间,无数流言涌入她脑袋,勒住她脖子。不知哪来的勇气,她迫切地、怒不可遏地,想为自己、为陈时、为他们两个,辩白什么。
“你们高尚!你们有家教!所以就可以随便侮辱人了吗!”
她眼泛火光,声音却在抖。
陈时盯着她,缓慢收起了身上嬉笑怒骂的劲儿,眼神开始正经而严肃。
“请你道歉!”黎嘉恩咬紧牙关,又毅然决然重复了一遍,“道歉!”
在场几位好像都被她震慑住了。
过了半天,池明非哑着嗓子打破僵局:“对不起……”
“你对不起谁!”
持重男士猛地扯了他一下。
“看见了吧!”他面色铁青,仍不屑同她对话,只粗暴地训斥儿子,“我说他们两个人一块住了十年,你不信!住在一起什么关系,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……”
在陈时动手前,黎嘉恩先抓起桌上一只碗,猛扔过去。
两秒后,咔嚓一声,瓷器摔到地上。
灿黄色的玉米羹滚得到处都是,弄脏了对面那件昂贵的衬衫。
“你这孩子真少教!”
缥色女士又尖声叫起来。
黎嘉恩按住自己发抖的手腕,不退不让。
陈时看了看地面,又看她,眼神竟有一丝沧桑酸楚,人也愈发沉默了。
片刻静寂间,椅子好像被人挪动了一下,微弱的拖拽声瞬间将几人目光齐刷刷吸了过去。
——是那个八九岁的小姑娘,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,藏在椅子后面,一脸仓惶无助,显然是被这场面吓傻了。
不该扔那只碗的。
黎嘉恩突然想。
见被发现了,小姑娘丢下怀里一打东西,扭头就跑。
原来她是来做生意的。
黎嘉恩看着地上那一摊五颜六色的一次性雨衣,情绪一点点冷静下来。
抬起头,看向陈时。
恰好,陈时也在看她。
他们彼此的瞳仁里盛着对方一个小小的影子,完整而清晰。
“去吃饭吧。”陈时走近了一点,说,“我们。”
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几人是什么表情,所以黎嘉恩忍不住想,或许她也是可以向前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