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嘉恩心里跟着他也笑了一下,看向池明非:“走吧。”
“我想,你可能不太了解她。”
这次停住脚步的是池明非。
他将字咬得浑圆,像一个字、一个字滚出来的,带着索性把一切摊开了、说明白的决心。
可惜陈时扬了扬眉梢,对这话无动于衷。
“你和黎嘉恩,”池明非不以为意,继续讲道,“从来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”
“你认识我?”
闻言,陈时轻蔑掀起唇。
然而池明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神色平淡,条理清晰得宛若在参加一场面试:“黎嘉恩现在在做凝聚态的课题,不过她更喜欢基础性研究。她成绩一直都很好……”
不知陈时有没有在听,反正他脸上的笑意倏而不见了。
黎嘉恩有些错愕,直直盯着池明非,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未来,如果没有意外,黎嘉恩可以去国外任何一所她想去的学校读博,全奖,再之后……”
“所以呢?”
陈时骤然打断,人不耐烦到了极点。
“你可能没听明白。”
池明非淡然笑笑,完全没把陈时的反应放心上似的。
“她不该在这里,也不该,”他顿了一下,才清晰地、一字一句说道,“被你耽误。”
听见这话,黎嘉恩下意识瞥向陈时——他脸庞融在青灰的光线中,眼底忽明忽暗,脸上却没任何表情。
她一怔,又轻轻移开了视线。
她曾经见过一次陈时这副样子。
中考后的那个暑假,陈时不知发什么疯,突然和人在巷子口打起来了。她被围观的人群隔在最外面,只能听见一声又一声尖叫、惊呼、咒骂……有人要报警,有人在拉架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人群终于散开了。
巷子那头,只剩陈时孤零零一个人,血乎乎的,半跪在地上。
天也黑了。
月光从屋棱斜下,在地面交织出一条光影的线,像把锋利斧头,劈在陈时身上。他撑着膝,在热风中止不住哆嗦,如忍痛。
然后,她看见陈时从跪到坐,最后躺到地上。
路人个个如撞鬼,可陈时没有表情,没有动作,就那么四仰八叉躺着,好像他已经打定了主意,今天、明天、以后,都这样一直躺下去了。
“……老杨原本不招本科生的。”
池明非摇了摇头。
黎嘉恩开了小差,一时不知他在讲什么。
“……她要走,你有什么资格拦她。”
天阴下来了。
厚重云层将陈时一整个埋进灰暗的阴影中。
“你只会糟蹋她的天赋。”
池明非重重落下结论。
糟蹋,天赋。
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,字字句句都很陌生。
黎嘉恩望向渐暗的天光,心中空茫——她的天赋,她又不是周周……难道拼命拼命努力也算一种天赋?
“黎嘉恩。”
陈时喑哑开口。
她怔怔回神。
“你要跟他走吗。”
陈时说。
她这才对外界有了实感,重新回到眼前的现实里——都到这一刻了,陈时怎么还不明白,是她要走,不是她要跟池明非走。
她忽然很疲惫,缓慢抬起眸,直视陈时:“我本来就要回校的。”
怪就怪渠山的阁楼太小了,小到这些天来,她恍恍惚惚把它当成了世界,还以为和陈时挤在里面,既安全又稳固,才不知不觉拖到了今天。
“那你还回来么。”
陈时嘴角抽动,声音也跟着不自觉颤了颤。
黎嘉恩沉默、再沉默。
这对话就跟鬼打墙似的,没完没了,一遍又一遍,有用吗?陈时不肯直面她的问题,更绝无可能先低了头——他真自私啊,自私得和她不相上下。
“我真恨你。”
陈时俯身靠来。他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,带着绝望的眼神,人如死水,声色皆平。
但黎嘉恩反倒心里一松:“你以为,我不恨你么。”
——他以为自己又是多好的人?!明明是他不安分地掀了屋顶,难道还要她假装看不见吗?
陈时定定站着。
“走吧。”
池明非上前一步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“嗯。”
黎嘉恩应声。
话音未落,街角驶来一辆轿车,漆得发亮,线条优美,一眼便知价格不菲。
“明非。”
车子停靠路边,车窗落下,车里的人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