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三元店外灯笼高悬,昏黄的烛光将往来行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
韩修文踏进院中时,卫纾正倚在廊柱旁眸色焦灼地望向门外,见到二人她似松了一口气,急步迎上来,“韩大人,今晨我去参军厅寻你,才知大人被传至法曹厅问话,我心中不安,便自作主张请韩公子前去周旋。”
韩修文一怔,回头望向身后缓步而入的兄长,只见他神色平静,唯有眼底多了一丝凝重。
“有劳卫司闱挂心了。”韩昭文微微颔首,声音温润如常,“只是眼下另有一事,方才手下人来报,胡娘子与阿史那已不见了踪迹。”
“怎会如此?”不过是改道去悬泉驿审问了一番解缙,胡娘子母子竟然就离了敦煌,一想到对方的动作如此迅速,韩修文不禁变了脸色。
韩昭文眸光微敛,声音沉沉,“店内伙计说午后听见后院有车马声,当时还瞥见胡娘子的身影,只以为是客商启程赶路,谁知傍晚时发现阿史那也不见了去向,才知今日一早胡娘子便来店内向掌柜递了辞呈,说要携子返回高昌。”
韩修文拳心紧握,捏得骨节泛白,齿缝间透出丝丝冷气,“好个郑松仁,今日这出审讯,分明是他与那小子串通好,专为绊住我。”
卫纾听了个大概,随之一叹,“韩大人也不必如此介怀,谁能想到一个其貌不扬的胡人少年,竟会是安插在三元店中的眼线。”
不同于二人的忧心忡忡,韩昭文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,他按了按韩修文的肩,“事已至此,深究无益。阿史那与胡娘子之事姑且容后再议,当务之急,仍是确保郡主的安危。”
韩修文想起一直盘桓在心中的疑惑,忍不住道:“说起今日之事,我还有一事不明,虽说我曾向四哥请教过魏宏命案,可是对凶手是谁并无头绪,四哥是如何发现屠千峰就是在客栈行凶之人?”
韩昭文并未直接回答,跟在他身后的侍卫上前一揖,“属下见过五公子。”
韩修文这才注意到这个兄长身边的侍卫换了人,对方身形精干,面容沉毅,竟然还是旧识,“沈澈?你何时到的敦煌?”
沈澈嘿然一笑,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
韩昭文不着痕迹地接过话头,“此前出关途中遭遇沙暴,我与沈澈、沈渊在雁门关外走失,他二人历经艰险,前几日方寻至敦煌,暗中与我会合。”
韩修文听得惊喜交加,“屠千峰也是你与沈渊合力捕获?”
沈澈望了一眼韩昭文,见他没有表示,也不予否认。
韩修文又拉着他细细询问了一番别后情形,原来韩昭文在关外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,事后又遭沙匪抢劫,为引开这伙人,沈氏兄弟故意将马队带往相反方向。待摆脱沙匪已是三日之后,二人循着驼队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寻,终于在敦煌城中与韩昭文重逢。
韩修文听完不禁感慨万千。
一旁的韩昭文好似无意地掠过庭院,眸光黯了一瞬。
卫纾瞧出他的心思,轻声道:“今晨天色未明,我见阿九姑娘独自外出,至今未归。原以为她是为公子办事,不曾多问。”
韩昭文微怔了一下,没有接话。
韩修文正与沈澈叙旧,并未留意这边二人的对话,此刻放眼环视,忽道:“怎么四哥身边只你一人,沈渊呢?”
话音未落,院外又匆匆步入一人,一身黑色劲装,肩头沾着浓重的夜露,面色冷沉如铁,正是韩修文口中的沈渊。
他进门后向众人行了一礼,随即对韩昭文禀道:“公子,城中今日忽起流言,坊间盛传定南王府的南宁郡主为追寻公子孤身离京,却在敦煌地界被大光明宗圣女掳去西域。如今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,属下方才从市集回来,连三岁孩童都在歌唱‘郡主追郎,落入魔掌’的童谣。”
韩修文勃然大怒,一掌击在廊柱上,震得众人色变,“岂有此理!我即刻去白府面见辟邪公子,看他如何交代。敦煌治下出了此等谣言,他这个城主难辞其咎!”
“且慢。”韩昭文一抬手止住他,目光仍看向沈渊,“白城主那边有何反应?”
沈渊回道:“城中已经下令严禁传播谣言,违者格杀勿论,据说午后已有三个在酒肆妄议此事的胡商被当街斩首,只是流言甚嚣尘上,像是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一般,难以控制。恐怕不出数日,此事便会传遍沙洲,乃至整个河西。”
韩昭文默然片刻,沉声道:“郡主在敦煌出事,于辟邪公子百害而无一利,如今的谣言也绝非他所想见,修文即便寻去白府,亦是无用。”
韩修文捺着烦躁,恨声道:“那该如何是好?难道任由流言传播?”
韩昭文凝视着沉沉夜色,眉间悒色似有万重,静了一会,他作出决断,“流言既起,不出数月长安与益州亦会闻讯,届时定南王震怒,天子过问,西域必起烽烟,为免局势动荡,须尽早安排。”
他转向韩修文,语气凝重,“五弟,你即刻护送卫司闱返京,务必将此间情由面禀淑妃。切记,此事关乎西域与中原战和,万不可意气用事。”
随即他又从案后拿出一封书信和三枚玉符,烛灯下,碧色的玉符幽光莹润,与他袖口的三颗玉扣相互辉映。
“沈渊,你持我亲笔信速往南藩,面呈镇南王。”韩昭文将信件和玉符一并递过去,“务必亲口转告王爷,我定竭尽全力,平安救回郡主,万望他暂息雷霆之怒,待我从西域归来,定会给他一个交代。”
韩修文明白,兄长的这番筹划无疑是当下最稳妥的安排,然而听闻他欲亲赴西域,不免担忧,“四哥,你孤身一人,我实在不放心。大光明宗高手如云,此去西域更是路途艰险,不如——”
“有沈澈在侧,一切无妨。”韩昭文淡淡地一勾唇,笑意如月色清冷,“反倒是你二人,此行须万分谨慎,若真有人意图挑起战端,必不愿你们平安返京,恐会在途中设下埋伏,更有甚者还会嫁祸大光明宗,坐实郡主被掳之名。”
韩修文神色一凛,郑重地颔首,“我明白,四哥放心,此行我定会护卫司闱周全。”
卫纾听到这里也觉出事态严重,盈盈一拜,眸中含泪,“公子大恩,卫纾代郡主谢过了,万望公子保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