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商议过行程细节,各自散去准备行装。
东厢房内,韩昭文静坐案前,烛光摇曳,映得他的脸庞冷寂如雪。案头一卷西域舆图缓缓展开,朱笔勾勒的路线蜿蜒向西,直指苍茫雪山。
忽而一阵轻风掠过,搁在矮几上的昆仑奴面具发出啪嗒一声细微的轻响。
韩昭文执笔的腕一停,抬头瞥见一扇窗不知怎的开了,正要唤人,心头忽然一动,片刻后不动声色地放下狼毫,起身走近窗前。
未几,一道如烟霭般轻灵的黛影悄无声息地没入房中,阿九立于灯影暗处,乌檀般的墨瞳幽沉,长睫凝着湿冷的夜露,衬得眼尾的胭脂小痣越发鲜明。
韩昭文静静地看着她,清俊的脸庞有细微的变化,仿佛和风拂过冰封的湖面,声音却仍是淡淡的,“我以为你今夜不会回来了。”
一滴烛泪滑落蜡壁,灯芯爆开稀碎的火星,她望见他,仿佛有些欲言又止。
“阿九。”他唤了一声,眸色比平日更深,也更难懂,“过来。”
她动了一下,却没有靠近,询问地看向他。
轻唤之后,韩昭文似乎恢复了自如,“你今日离城,是为打探圣女的去向?”
她停了停,点了一下头。
黑檀木制的昆仑奴面具在灯下泛出幽冷的光,韩昭文信手捡起来把玩,指尖抚过面具前额雕刻的火焰卷草,张扬的纹路带着西域特有的热烈与野性。
“看样子,圣女已经离开?”
阿九抿了一下唇,感觉应该说些什么,却不知如何开口,最终只是道:“他们在城南三十里的绿洲补充了饮水和骆驼,傍晚时分启程西去。”
韩昭文对此并不意外,轻轻笑了笑,“可知具体路线?天山南路,还是取道于阗?”
“他们行踪隐秘,分三批出发,在戈壁绕行。”看不出他的情绪,阿九低声开口,“十月将至,葱岭一带即将封山,明宗信众必会赶在大雪前穿过雪山。”
韩昭文沉默片刻,将面具放回原处,自案头取出一封书函递给她。信函以火漆封缄,勾勒着鸿胪寺的徽记。
“此去中原,如有难处,可前往鸿胪寺求助。寺卿瞿大人是我父亲的故吏,阅过此函定会对你照应一二。”
阿九不明其意,没有接下。
长久的寂静让气氛变得沉重,韩昭文半晌才再次开口,“那位托我寻人的故友,出自湘西苗疆。我虽不知你的身世来历,但观你的形貌言语,或与中原有所渊源。”
阿九愕住了。
“你虽身负胡人血统,但真实身份可能来自东土,若想寻回八岁前的记忆,或许可往荆州一探。”韩昭文将信函放入她手中,温润的眸光蕴着某种深意,“塞外风雪将至,这里不是你该留的地方。”
阿九凝视他良久,忽然听懂了,“你想去追圣女?”
韩昭文微微一笑,算是默认,垂眼望向案上的舆图,烛光在那条西行的路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,却掩不住其间的千难万险。
“葱岭一带冬季漫长,十月后商旅绝迹,冰雪封冻。”阿九再度开口,似乎不习惯一次说这样多,口齿有些缓慢,“那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严寒,许多地方是永不融化的盐地,稍有声响便雪崩冰溃,飞鸟难逃——”
韩昭文明白她的意思,淡淡一笑,灯下眉目愈发清俊,“既然圣女能够穿越雪原,我自然也会有办法。”
阿九垂下眼眸,盯着自己紧握的指尖,上面还残留着昨日银箭划过的浅痕,“大光明宗秘传的心法可以护体御寒,寻常人不可能越过雪山,执意穿行,你会死在西域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韩昭文语气坚定,“我答应过要救回郡主,也答应过——”
他的话语停了一下,深邃的目光注视着她,“会活着看你寻得归处。”
她的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不忍,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,最终只是移开了视线。
杜仲花的清雅气息淡淡萦绕在空气中,韩昭文走近一步,“天快亮了,趁城门初开,走吧。”
阿九捏着那封犹带温度的书信,指尖微颤,良久才抬头望了他一眼,随即转身投入了茫茫夜色,再无回首。
韩昭文立在窗前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心底泛起莫名的空茫。
远处驼铃悠扬,晨光渐起,新的一日又悄然来临。他目光一转,落在窗前的矮几上,案首空无一物,唯有一缕极淡的幽香。
他微微一怔,唇角忽然不自觉地轻扬,笑意似怅惘,似不舍,又似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