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明,韩修文方踏入法曹参军厅,右眼没来由地一跳。
郑松仁坐于检案后方,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案面,见了来人也不急于开口,一双细目将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遍,方才慢条斯理道:“韩参军,别来无恙?”
韩修文拱手一礼,不卑不亢,“大人突然传召下官,不知有何见教?”
“见教不敢当。”郑松仁皮笑肉不笑,“只是有人状告参军私自囚禁平民,滥用私刑。本官身为法曹参军,执掌沙洲律法,不得不过问一二。”
韩修文心念电转,立即想起昨夜偶然瞥见的尾随之人,一股不安的念头浮上心口,面上却不动声色,“大人所言,下官不解。下官赴任城局参军时日虽短,却深知沙洲法度,岂会行此狂悖之事。不知是何人状告,又有何证据?”
郑松仁哈哈地一谑,扬声唤道:“带上来!”
只见一个胡人少年快步走入,正是三元店的阿史那。他入内后始终低垂着头,并不直视韩修文的目光,跪地禀道:“启禀大人,小人昨夜亲眼所见,韩参军将小人之母胡娘子囚于暗室,施以酷刑,日夜拷问。”
紧接着,他将自己如何在社邑上察觉韩修文行踪诡秘,如何一路尾随至城西废宅,如何听见屋内传出女子哀鸣,又如何窥见韩修文对其母胡娘子用刑的经过,半真半假、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。
韩修文静立听着,怒火渐炽,待阿史那说完,强压火气沉声道:“大人明鉴,此子所言不尽不实,下官确实命人看住一位胡姓妇人,却并非囚禁,更未动用私刑,而是为——”
他喉头骤然一哽,郡主之事未决,胡娘子行刺又涉及大光明宗的隐秘,若被郑松仁抓住破绽,势必牵连韩昭文。
“因何缘故?”见他语塞,郑松仁眼中掠过一丝得色,冷冷地嗤道,“韩参军这般吞吞吐吐,莫非有何不可告人之秘?”
“此事确实涉及一些私隐,不便在此详述。”韩修文咬了咬牙,声音沉冷,“但下官可以担保,绝无此子所言囚禁动刑之事。”
“私隐?”郑松仁冷笑半声,音量陡然拔高,“韩修文!在本官面前,有何私隐不可言?本官已命人在三元店打探清楚,掌柜证实,胡娘子确已无故旷工数日。你无关扣押民妇,严刑逼问,如今人证在此,还敢狡辩!莫非是仗着你韩家的势,不将沙洲法度放在眼中?”
韩修文心头一凛,对方分明是在借题发挥,存心折辱。然而眼下进退两难,无论应答与否,皆难脱罪责。正当他欲辩无词之际,厅外传来一声长呼。
“报——”一名差役疾步入内,跪地禀告,“大人,有位姓韩的公子在外求见。”
郑松仁面色一沉,极为不悦,“不见!没看见本宫正在处理要务?”
差役却未退下,迟疑片刻,颤声补充,“那位韩公子说,他带来了谋害客商魏宏的真凶。”
郑松仁瞳孔骤缩,脸色蓦然一变。魏宏命案如同悬顶之剑,虽然已经归咎于大光明宗,终究未竟全功,但若能擒获真凶,无疑会为他的履历添上浓重一笔。
沉吟片刻,他敛了神色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厅门再度开启,一道清冷的身影步履从容地踏入厅中,韩昭文一身素白常服,面容沉寂,神色澹泊,入内后向郑松仁欠身一礼,目光掠过韩修文时,递过一个安抚的眼神。
“草民见过大人。”来人声音平和,徐徐开口,“听闻大人正在讯问舍弟,本不该打扰,只是擒获日前在城中客栈行凶之人事关重大,不敢延误,故而冒昧求见。”
郑松仁横眼一扫,随口道:“凶手何在?”
韩昭文侧身示意,两名劲装护卫押着一人走入。被押之人年约三十,双手反缚,褐色布衣下肌肉虬结,头发散乱,脸色蜡黄。尽管穴道受制,行动不便,一双三角眼仍闪着困兽般的凶光。
“此人便是谋害魏宏的凶手。”韩昭文指向男人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此人本名屠千峰,原为崆峒派弟子,十年前因不满师长训诫,竟残忍屠戮同门师兄弟七人,叛出师门,逃至雁荡山落草,之后更是招揽了六名穷凶极恶之徒,在江湖上并称‘雁荡七寇’。”
郑松仁吸了一口凉气,雁荡七寇的名头他自然听过,乃是横行西北的巨寇,手段狠辣,官府围剿多次皆无功而返。
他狐疑地审视着屠千峰,又看向韩昭文,忽然拍案厉喝,“荒谬!韩公子真当本官是三岁孩童,雁荡七寇凶名赫赫,你一介书生,手下护卫也不过寻常武夫,如何能够擒获此等凶贼?依本官看来,这分明是你从何处随便找来的替罪羊!”
“大人的疑虑草民理解,若大人对此人身份存疑,稍后尽可自行审问。”面对质问,韩昭文神色不变,娓娓而道,“然有两事,可证实其与客栈命案有关。其一,经查证,魏宏遇害当晚,此人曾在客栈附近出现,行迹可疑。其二,在其位于阳关镇的落脚处,搜出了死者遗失的宝物——捻金辟尘被。”
他随之一召,堂外的侍卫捧上一只檀木锦盒,盒盖掀起,内里一卷金灿绚丽的织物,色作月白,莹润生辉,其上仿佛有云霞流动,尘埃不染,看得人怦然心动,正是捻金辟尘被。
郑松仁眼中精光一闪,好一会才咽了口唾沫,敛容道:“此物真伪尚需鉴定,谁知是不是你伪造之物,妄图混淆视听。”
“你休要血口喷人!”韩修文怒极而喝,跨前一步厉声斥道,“我兄长好心协助破案,你竟如此污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