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修文，不得对大人无礼。”韩昭文扬声拦下他，话音淡漠，语气平平，却有一股无形的威压，“郑大人，魏宏命案悬宕已久，若能勘破，于大人而言乃是大功一件。若行凶者果真是恶名昭彰的雁荡七寇之首，大人将此枭徒擒获正法，上报朝廷更是奇功一桩。届时，莫说大人沙洲法曹之位稳如泰山，便是官升一级也未必是奢望。”

郑松仁被他说中了心思，不禁迟疑起来。他任法曹参军近十载，早已倦于这不上不下的位置，一心盼望更进一步，倘若真能借此案立功，未必不是转机。

沉思半晌，他忽然指向屠千峰，“即便你所言不虚，本官还是不解，你究竟如何擒获的凶徒？”

恰在此时，一直被制住的屠千峰似乎冲开了部分哑穴，咬牙切齿地嘶吼道：“姓韩的，你这卑鄙小人！若非老子一时大意，着了那妖女的道，岂会被你——”

话音未落，韩昭文眼风一扫，身后一名看似普通的护卫手上微弹，一缕指风无声无息地击中屠千峰的喉头，将他未道尽的咒骂堵了回去，只剩嗬嗬怪响。

韩昭文平静以对，话语意味深长，“郑大人，事到如今，过程如何还重要吗？凶手在此，赃物已获，此案便能顺利了结，至于其中细节，又何必深究？”

郑松仁一怔，望着对方沉寂无澜的眼眸，忽然明白了什么。擒获此等凶寇，韩昭文必然动用了一些不便言明的手段，或许是借了江湖势力，或许是设下阴狠陷阱，但这与他何干？只要能破获凶案，便是大功一件，至于过程如何又有什么要紧？

一念至此，他的脸色由阴转晴，干笑两声，顺势下了台阶，“韩公子真是快人快语，既然人赃并获，命案就算告破了，韩公子立此大功，本官定会如实上报。”

他搓了搓手，目光不经意般投向那卷辟尘被。

韩昭文心照不宣，“此乃重要证物，理应由法曹厅暂为保管，待案件了结，再行发还苦主。”

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，郑松仁心花怒放，闷笑一声，格外欣悦。

然而得意之下险些忘记初衷，他忽又板起脸，“韩公子，虽说魏宏一案你确实有功，但一码归一码，令弟韩参军私自囚禁胡娘子一事，证据确凿，不可因你擒获凶犯便一笔勾销。”

韩修文气得发抖，这郑松仁翻脸堪比翻书，分明是想咬住不放。

好在韩昭文沉稳依旧，看向郑松仁的目光愈发深邃，“大人既然提及此事，草民也有一事不明，大人口口声声说舍弟囚禁民妇，不知是如何得知此事，又如何确定被囚之人便是胡娘子？”

郑松仁一指阿史那，“自是胡娘子之子亲眼所见，亲自指认。”

阿史那触及韩昭文清冷的目光，头垂得更低。

韩昭文随之道：“既然如此，敢问胡娘子如今何在？”

郑松仁不假思索，“已被阿史那救出，安置在安全之处。”

“哦？”韩昭文眉梢微挑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，“这可真是奇了。若舍弟当真囚禁胡娘子，必是隐秘之处，严加看管。阿史那纵然侥幸得知所在，又如何能够凭一己之力，从舍弟手下轻易将人救出？舍弟虽不才，手下之人却非庸碌之辈，大人难道不觉此事太过蹊跷？”

郑松仁后知后觉落了话柄，此事本就意在打压韩修文而为，何曾细致安排过这些关节。

韩昭文不等他回答，继续道了下去，“据草民所知，三元店内有位浣衣娘子，曾得一位来自大食的白衣教士点拨。近日敦煌风波不断，草民也确实拖托舍弟向这位娘子探问过一些西域风情，或许方式稍欠妥当，引来误会，但绝无囚禁一事。”

这番话中暗藏机锋，阿史那自然听得出他言下之意，想通了利害立即伏地改口，“是小人愚钝，误解了韩公子和参军大人，请大人恕罪！”

这番急转直下的反水令郑松仁措手不及，他气得脸色铁青却无从发作。

韩昭文顺势开口，云淡风轻道：“既是误会，不如就此作罢，诸位各自散去，大人以为如何？”

郑松仁情知今日占不到什么便宜了，加之命案告破，又得重宝，也不愿继续深究，索性挥了挥手道：“罢了，就依你之言，都退下吧。”

众人依次退出法曹厅，韩昭文走在最后，经过阿史那身侧时脚步微顿，耐人寻味地道了一句，“世事如棋，落子需慎，你还年轻，莫因一时冲动行差踏错，毁了自己与至亲的生路。”

阿史那一震，猛地抬头，正好对上韩昭文颇具深意的目光。

然而对方仅此一句，语毕便提步离开，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白身影，阿史那目光数变，半晌若有所悟，神情逐渐桀骜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