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九一直静默,直到此刻才极轻地抬了一下睫,眸中掠过一丝波动。
韩昭文凝视着她,继续道:“如今我只问一句,若要见到光明圣女,除了通过胡娘子,可还有其他更快的办法?”
阿九未予以回答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手中的昆仑奴面具。夜风拂过,带来远处沙枣树梢残留的涩香,与记忆中的某种血腥味道混杂在一起,令她不由自主地蹙起眉。
良久,她终于开口,声音异常低哑,“此次东行,圣女曾对我布下追杀令。”
韩昭文的瞳孔一缩,“此话怎讲?”
阿九避开他探寻的目光,侧颜的线条有些僵硬,似乎无意深言。然而韩昭文明显不打算轻易放过,他极有耐心地等。
秋夜的寒意渐浓,远处传来野狐的哀鸣,凄清入骨。过了许久,阿九终究还是答了,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艰难挤出,“离开宗门前,我曾一剑刺伤大光明使——凤策。”
空气骤然凝滞,连夜风也停止了流动,唯有佛窟深处隐约传来烛泪滴落的声音,一下一下,敲在人的心弦上。
一个沉默寡言的宗门侍奴,居然能够刺伤权势滔天的大光明使,这背后隐藏着何等惊心动魄的过往,又暗含怎样不为人知的深重内情?韩昭文难以置信,同时疑窦丛生,几乎按捺不住追问细节,譬如她为何要刺杀凤策,又如何能从那般凶残的人物手中逃脱。然而阿九侧过脸,紧抿的唇线透出拒绝再谈的姿态。
韩昭文看着她单薄又倔强的侧影,犹豫再三,终是将疑问压了下去。
“如此说来,以我如今的身份立场,想见圣女怕是不易了。”
阿九的语气有种不易察觉的冷漠,“大光明宗等级森严,寻常教徒若无重大要事,不可越级面谒圣女。”
韩昭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带着一种了然的深意,“所谓重大要事——”
阿九立即听懂了未尽之语,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,抬头迎上他的目光,眼神中有戒备,有警惕,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。最终,她还是敛了神色,声音平平道:“我的命是你救的,这一次算我偿还欠你的恩情。”
不知被哪一句刺痛,韩昭文眉梢一跳,忽然沉默下来。
阿九的话语不带任何情绪,“你打算几时面见圣女?”
韩昭文没有回答,清眸凝注着少女,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脖颈和单薄的肩背,在巨大的佛窟前显得如此渺小,却透出一股惊人的韧性。
他摇了摇头,良玉般的脸庞在月色下格外清俊,也格外郑重,“阿九,眼下形势与先前不同,我本想通过胡娘子寻找面见圣女的办法,如今看来,或许只能借助你去营救郡主,甚至到万不得已之时,还不得不利用你作为与圣女洽谈的契机。”
他上前一步,拉近了二人的距离,杜仲花的清雅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。“但我向你承诺,无论情势如何,局面如何演变,我绝不会以牺牲你的性命作为换取郡主平安的代价。”
半拧的眉松开了,阿九望着他,有一丝诧异,也有一丝茫然。
“我虽疗治过你的伤,助你脱离险境。但你今夜也救了我一次。”他微微一笑,目光真诚,“你我之间,早已两清,再无亏欠之说。”
他的笑容愈发柔和,话语漾出一丝轻嘲,“倒是我孤身一人,身无长物,更有求于你,不知如今的我可还有幸,能得阿九护卫左右?”
望着清泓般透彻的眼眸,阿九心头紧绷的弦似被什么轻轻拨动。
然而,她仍是移开了视线,转向佛窟深处的黑暗。那深不见底的幽空中,像是藏着她不为人知的过去,也像是昭示了她无法预料的未来。
夜风愈发凉了,带着鸣沙山特有的细沙,吹动她黛色的衣袂,在寂寥的月色下,单薄的纤影宛如一只即将振翅的孤蝶,下一刻就会飞入茫茫的夜色中,却又不知归宿在何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