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陆沙洲,月满霜天,如血的胡杨林在暮色中燃烧,鎏金般的弥叶覆满青川。一年一度的重阳节,便在飒飒秋风中悄然而至。
重阳节又名重九,始于上古,成于汉时,前朝逐渐鼎盛。时人谓“金风飘菊蕊,玉露泣萸枝”。秋到此时,五谷丰登,万物收藏。民间杀牲供果,酬谢天地;士族则宴饮祈寿,登高插萸,各得其乐。
敦煌最盛的重阳节会之地,莫过于鸣沙山下的月泉阁。阁中有数百株丹桂金菊,冬藏温房,逢秋则列展于庭,暗香浮涌,艳色灼目,赏菊者尽为之赞。然而月泉阁赏菊所费不菲,鲜有庶民涉足,多是沙洲当地的达官贵人聚会饮酒,赏菊赋诗。
这一日秋高气爽,阁中宾客如云,艳阳映得金菊舒展,暗暗淡淡紫,融融冶冶黄。
二楼北侧皆是外场,席间之人或品酒,或赏菊,或示宝,热闹非凡。南侧的雅间则更为清静私密,临窗的两室更是赏景佳处,其中一间门扉半启,房内坐着一位白衣胜雪的贵公子,风姿清绝,凭栏闲倚。身边伴有一年轻女子,不但容貌出众,举止端庄秀雅,衣饰更是华贵非常,连寻常世家女也有所不及。阁中来客见了无不暗讶,纷纷打望,猜测是何方显贵。
这对男女正是韩昭文和卫纾,店伙刚奉上酒馔,门外传来脚步匆匆,随之踏入一个人影。
卫纾抬眼望去,“韩大人。”
韩修文眉目灼灼,容色焕光,神情似有难抑的激动,在二人下首落了座。
小二极有眼色地退出雅间,反手掩上房门。
韩修文再也按捺不住情绪,脱口赞叹,“四哥真是神了,此前派出的人手果然查出可疑之人,确认是他们掳走了郡主。这伙人是沙洲的一群地头蛇,他们在悬泉驿外潜伏多日,摸清郡主的行踪后这才设伏得手。”
卫纾错愕又愤怒,声调不由扬起,“他们怎敢如此妄为!”
韩修文仰首饮尽凉茶,话语极尽详细,“擒获之人名叫老枭,据他交代,劫掳郡主全是领头人的主意,他们起初不知郡主身份,是无意间从郡主口中得知其来历。老枭心生畏惧,本想直接灭口以绝后患,谁料领头的家伙反因郡主身份生出邪念,意图将郡主捏走手中待价而沽。老枭与之产生分歧,带领一部分人逃回敦煌,却在进城时漏了行踪,这才被我们的人揪出来。”
卫纾不可思议,只觉荒谬又憎恶,“这个领头人是何来历,居然将主意打到郡主头上?”
韩修文继续道,“领头之人姓解,诨号解老幺,道上之人惯称幺哥。此人长年混迹于市井,精通不少奇巧淫技,实为本地一霸。据说他极通世情百窍,收得本地一批混混服服帖帖,沙洲道上不便解决之事,几乎都托到他手上,老枭声称此番劫掳郡主,也是幺哥不知从何处接的一桩生意。”
卫纾面露焦色,急切道:“既已找出劫掳之人,可有办法救回郡主?”
韩修文神色转黯,声音也低下来,“老枭与解老幺分道扬镳后,另一拨人已随解老幺挟郡主离城而去——如今不知所踪。”
才升起的希望又跌入谷底,卫纾脸色倏白。
韩昭文出言宽慰,“既然如今已知去向,总有机会救回郡主。”
韩修文愤愤地一锤案,恨声道:“可惜我们对幕后主使仍一无所知。”
韩昭文眸光微动,心下已有猜测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卫纾想起一事,疑惑地开口,“韩大人是如何抓住这伙人的?”
韩修文心神稍定,望向对面的兄长,“多亏有四哥谋划,他断定郡主在独自外出时失踪,必是有人预先得知行程,让我们排查悬泉驿附近出现过的可疑之人。卢正则从邸店周围的乞丐入手,稍加打探便锁定了目标,顺藤摸瓜果然擒获老枭等人。”
卫纾大为惊异,“乞丐也能提供线索?”
韩昭文唇角轻扬,从容解释,“丐帮弟子遍布天下,三教九流无不相涉,若论打探消息、追踪寻迹,只怕沙洲当地的不良人也难出其右。”
窗外风卷流云,沙鸣秋籁,遥遥可见远处的月牙泉碧如凝玉,倒映出云岭寒光,陇头千嶂,壮美无比。
韩修文凝望良久,忽然有感而发,“大漠孤烟,江山万里,而今敦煌城主却只图享乐,毫不作为,着实可悲可叹。”
韩昭文闻言轻讶,“五弟与辟邪公子相熟?”
“初至沙洲时曾有两面之缘,不算熟稔。”韩修文语气淡淡,“不过看得出,此人绝非良臣。”
韩昭文转而问道,“适才提及劫掳之人也是拿钱做事,可知雇主是谁?”
韩修文恍然省起,“似乎是一伙称作影卫的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