侍从带走了胡娘子,离开前将桑纸灯笼挂上树梢,挑出一方明净,韩昭文与阿九隔桌对坐。
“近日未及购置新药,这一瓶是先前所余,你留下暂用。”他探手入怀,取出一枚瓷瓶。
淡绿色的瓶身十分眼熟,阿九瞥了一眼,“不必,一点小伤,不日即可痊愈。”
韩昭文也不多说,指尖一弹挑开瓶塞,“此药一瓶百金,开启后若不及时使用,三日内药力散尽,化为清水,难道你要让这百金虚掷?”
她清楚颈上有伤,但不觉得需要医治,更不想再欠他什么。
韩昭文仿佛看透了她的内心,“颈上细脉众多,若不及时处理伤口,轻则血行感染,重则危及性命,届时纵然华佗在世,也回天乏术。”
她沉默了一下,索性直言,“这药太贵,我用不起。”
韩昭文不禁失笑,温和地开口,“价值一说纯属戏言,此番你帮我大忙,区区几瓶药,聊表谢意,不必再拒。”
阿九想了一想,终于将药瓶收起来。
韩昭文无声地勾了勾唇,在她开口前真诚地致歉,“为探出三元店中潜藏的明宗信徒,此前未经商议,擅自将你的身份泄露出去,是我考虑欠周,还请勿怪。”
阿九望了他一眼,隔了半晌,终于道:“你要我帮的忙已经完成,今后我——”
“你想离开?”韩昭文云淡风轻地点破,徐徐道,“敦煌城中尽是剿明的军队,孤身貌美的胡姬更是惹人注目。何况眼下胡娘子之事未了,我也尚未见到圣女,有些事仍需阿九相助。”
不知是哪一句,令她神色一凝,须臾垂下了眼。
韩昭文仿佛窥透她的心事,轻描淡写地开了口,“此前我曾对你提的及寻人一事,并非虚言,此事我亦是受人之托,所寻之人年纪与你差不多,大约八九年前流落大光明宗,至于是否真的在修罗场,目前也仅是推测。”
阿九立即起了警觉,“我已助你找出宗门暗谍,至于如何面见圣女,已与我无关。”
灯影下,韩昭文的笑容温文尔雅,“这是我的私事,确实不宜再请你费心,只是尚有一些疑惑,还需向你了解一二。”
阿九静默不语。
韩昭文敛了笑容,眸中生出两分轻怅,“我既是受人之托,所知也十分有限,只知她是个中原女子,来自苗疆,自幼体弱,脊柱曾遭过重伤。”
阿九依然不出声。
韩昭文只得换了一种方式,“阿九,我需要你帮我,条件任你开。”
她仅是摇了摇头。
气氛似乎陷入僵局,韩昭文凝视着她,在她的眉睫看了半晌,忽然话锋一转,“你是哪一年进入大光明宗的?”
阿九闻言一怔,没有回答。
微凉的夜风自廊下穿堂而过,几丝乌发零散地覆在韩昭文清冷的脸颊上,将他的声音渲染出一种淡淡的悲凉,“大概在八九年前,中原大光明宗正值鼎盛时期,中原明尊石惊天命人在荆楚一带大肆掳掠了一批孩童,秘密送往大食总坛,其中不乏世家权贵之女,年龄均在四至八岁。”
阿九的目光瞬间凝固了。
韩昭文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,继续道:“看你的年纪应该不超过十六,却有这般过人的身手,非五年以上的寒暑之功不可为,细算之下,应该也是那时进入大光明宗的?”
灯笼投下模糊的光影,阿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犹如一个精致的人偶,幽暗的瞳眸不见一点光。
僵持了很久,韩昭文极有耐心地等,终于听到了回答。“我是八年前入门的,此前被洗去了记忆,长老说,那时我大概七八岁。”
既然有了回应,第二个问题就顺理成章了,韩昭文继续问道:“你是因何入宗?”
这一问的答案显而易见,一个尚不知事的女童,总不会因信仰主动加入邪教。
默了一下,她忽然答非所问,“你要找的人是个胡姬?”
韩昭文当然明白她在问什么,清眸不自觉地一沉,“据说那孩子的生母来自西域。”
一语入耳,阿九终于抬了眼,声音充满警惕和戒备,“我不是你要找的人。”
韩昭文极轻地一笑,话语淡淡的,似乎有些不以为然,“是与不是,你我说了并不作数。”
阿九蹙了一下眉,“你找这个人,究竟想做什么?”
韩昭文的回答一如从前,“我不过是受人之托。”
阿九冷冷道:“受什么人所托。”
“一位故人。”他淡淡一笑,答得无懈可击,“此人十年前救过我的命,后来又几次于危难之际诊治过我,救命之恩无以为报,他所托之事我不能拒绝。”
这样的答复并不能令人信服,阿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不发一语。
看出怀疑,韩昭文的唇角不禁浮出一抹苦笑,“至于此事对我的好处,或许也有,比如冰华露的药方?不知算不算得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