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言,阿九呆了一阵,说不上是什么神色,半晌方道:“你救过我,算我欠你一份恩情,待帮你寻得此人,我们就算两清了。”
韩昭文不置可否,微微一笑,换了一个相对平缓的话题,“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奇怪,你既是西域人,怎么会说中原话?”
墨蓝色的瞳眸一片漠然,阿九答得很疏淡,“不知道,大概是天生的。”
韩昭文追问道:“难道你从前不知自己会中原话?”
她的话语停了一刹,半晌嗯了一声,“我刚入教时听不懂宗门语言,也不懂开口,来了敦煌才发现此事,大概我入教前在中原生活过。”
一个问题换一个回答,韩昭文继续问了下去,“后来又如何学会了异族之语?”
任何一个无人教习的修罗场杀手,在语言不通的环境下中,又丧失了记忆,绝不可能凭一己之力练就如此超凡的身手。
阿九蹙了一下眉,最终勉强道:“起初不懂,听得久了慢慢就会了。”
意识到对方的抗拒,韩昭文重新寻了一个话题,“为何离开修罗场?”
她的回答没有半分留恋,“长老们嫌我资质愚钝,驱入内教做了侍奴,修罗场的杀手最终难逃一死,离开那里即使做个低贱的侍奴,至少还能活下去。”
韩昭文听得一涩,静了一会,重新拾起被她跳过的疑问,“你当初是被掳去修罗场的?”
大概太久不曾回忆,她的思绪有些迟缓,半晌才道:“大概吧,我一入教就进了修罗场,四年后才离开,此前的事都不记得了,长老们也不曾提起。”
想起她在大傩仪上的倔强身影,韩昭文心下一动,“既然出了修罗场,为何还要离开宗门?”
这一次她不再回答了。
韩昭文打量她的神色,“离开之后你可曾后悔?大光明宗虽有万千不好,至少尚能保全性命,如今出来后反被视作邪教妖徒,处处遭人绞杀。”
她沉默了很久,有些酸涩地回道:“我不会再被那些人捉到,至于后悔,从未。”
感受到她的情绪,韩昭文极有分寸地探问,“即使在大傩礼上险些命丧狼口,你也不曾后悔?”
“既已离开,我永远不会再回去。”她说得很坚决,眼眸却黯了下去。
韩昭文不动声色地收入眼底,语声也随之低下去,“看来你在大光明宗过得并不好。”
深秀的眉眼彻底黯淡,阿九没再说什么,停了一刻她缓过神,眸光与前一刻完全不同,冰冷又警惕,“问了这么多,你究竟想知道什么?”
韩昭文一笑,话语意味深长,“我想知道,卿本佳人,奈何从贼?”
这一言将她问住了,她似是完全愣在了当场。良玉般的脸庞映入墨蓝色的瞳眸,温文尔雅的笑容与记忆深处如此相似,连对她的称呼都与那人如出一辙,不经意间,再次撩动了她沉寂的心弦。
沉默半晌,她缓缓开了口,话语有种难以描述的艰涩,“什么佳人,我生来就是个低贱的侍奴,叛门也好,从贼也罢,这就是我的命。”
名震西域三十六国的大光明宗,偏偏出了一个离门背宗的叛徒——
修罗场上被弃如敝履的杀手,大光明宫中身份卑微的侍奴,竟是一个沉默寡言,伤痕累累的胡姬,那双异常干净的瞳眸犹如雪山深处未染尘埃的清泓,却又时刻凝着戒备与警惕,令人忍不住揣测她过往的伤痕。
韩昭文封好信笺,仔细绑上鸽爪,抬手一抛,白色的羽翼掠过檐角,很快隐入长安方向的云霭。
他回头望向来人,“关于郡主之事,我已密信送往长安,此事唯有淑妃知晓内情,她必会妥善处置,绝不会损及郡主声誉。”
卫纾心头重石稍落,又想起另一桩事,“听闻昨夜公子擒住一名刺客,还是大光明宗之人?”
韩昭文垂目一笑,避重就轻,“卫司闱的消息倒是灵通。”
话语轻淡,却令卫纾心头一紧,微赧道:“我也是听院中小厮提及的。”
“看来我雇的这些人,不仅会做事,更善于议论是非。”韩昭文语气平和,不动声色,话中的意味却令卫纾耳根发热。
她只得如实道:“是我今晨见到了那位阿九姑娘,从小厮处得知她是公子所救的胡姬,这才顺口问起昨夜的动静。”
韩昭文莞尔,这才淡淡道:“不错,昨夜的刺客确是冲阿九而来,她曾是大光明宗的人,如今叛出宗门,自然成为旁人的眼中钉。”
卫纾听得目瞪口呆,好半晌才找回声音,“既是邪教叛徒,公子为何还要收留?”
“昨夜之事,原是她为助我引出潜藏敦煌的明宗信徒,寻找面见圣女之策,故意以身诱敌。”韩昭文望向庭中落叶,声音渐低,“算起来,我还欠她一份人情。”
卫纾怔了半晌,忽然心念一动,“既然阿九姑娘熟悉大光明宗,可否请她相助探听郡主下落。”
韩昭文神色澹淡,指尖抚过案几,“郡主失踪一事疑点重重,大光明宗方在敦煌生事,未必会再涉险棋,卫司闱还是不要贸然行动的好。”
见卫纾仍不甘心,他适时转开话题,“今日重九,我在月泉阁中定了一间雅座,卫司闱若是无事,不妨同去赏菊?”
郡主下落不明,卫纾哪有过节的心情,她正要推拒,韩昭文又抛出一句,“修文今日也在,有些关于郡主的线索,恰好可以一并商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