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宁侯林宏远轻描淡写的一句话,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溅入一滴冷水,让整个永宁侯府的后院,彻底炸开了锅。
林婉儿有资格随同入宫的消息,经过一夜的发酵,已不再是秘密。
清晨去给王氏请安时,林婉儿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抑和敌意。
锦华院的正厅里,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冰冷。
王氏端坐在上首,穿着一身象征正室身份的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,头戴赤金满池娇分心,妆容精致,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霾。
她手中捧着一盏热茶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林瑶则坐在下首第一个位置,今日她打扮得格外隆重,一身海棠红织金缠枝牡丹纹的褙子,梳着华丽的牡丹头,插戴着一套赤金红宝石头面,珠光宝气,几乎要晃花人眼。
然而,她那娇艳的脸上却布满了寒霜,看向林婉儿的目光,如同淬了毒的刀子,恨不得将她当场凌迟。
其他几位姨娘和庶女也都在场,个个屏息静气,眼神躲闪,不敢多看,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场无声的较量。
林婉儿依旧穿着那身半新的浅青色衣裙,只在发间簪了一朵小小的绒花,低眉顺眼地走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礼: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王氏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叫她起身,而是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弄着浮沫,足足过了好几息,才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嗯”。
林瑶忍不住,率先发难,声音又尖又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:“三妹妹今日这身打扮,倒是素雅。怎么,知道要入宫见贵人了,连件像样的新衣都舍不得做?还是觉得,就凭这副穷酸样,也能入了贵人的眼?”
这话刻薄至极,连一旁的几位姨娘都微微蹙眉。
林婉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,声音平静无波,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大姐姐说笑了。婉儿身份低微,不敢逾越。入宫觐见是天大的恩典,婉儿心中只有惶恐,只求谨言慎行,不失了侯府的体面,不敢有非分之想。衣着朴素些,反倒安心。”
她将自己放在极低的位置,句句不离“身份”、“规矩”、“体面”,既回应了林瑶的挑衅,又暗暗戳中了王氏最在意的地方。
若她这个庶女在宫中因衣着寒酸丢了人,最终丢的也是永宁侯府和当家主母的脸。
王氏握着杯盏的手紧了紧,终于抬眼看向林婉儿,目光深沉,带着审视和冰冷的算计。
“婉儿如今倒是愈发懂事了。”
她语气平淡,却字字带着压力,“既然侯爷开了口,让你一同入宫,你便要好生准备。宫里的规矩大,不比家里,一言一行都关乎侯府声誉。从明日起,我会请宫里出来的老嬷嬷,专门教导你和瑶儿宫廷礼仪,你需得用心学,莫要辜负了侯爷的期望,也……莫要连累了瑶儿。”
“专门教导”?林婉儿心中冷笑,这怕是新一轮磋磨的开始。
但她面上依旧恭顺:“是,女儿定当用心学习,绝不敢懈怠,更不敢连累嫡姐。”
“最好如此。”
王氏放下茶盏,语气转冷,“只是,如今府中事务繁忙,又要为太后寿辰准备贺礼,各处用度紧张。你入宫的行头……府里会按例给你准备,但若要额外的、出挑的,只怕是力不所及了。你,可明白?”
这是明目张胆地在用度上卡她了。
按例准备?
侯府庶女按例的准备,在那种群芳争艳的场合,与布衣何异?
林婉儿垂下眼睫,掩去眸中的冷意:“女儿明白,一切但凭母亲安排。”
她知道,此刻争辩毫无意义,反而会落人口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