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她看到林婉儿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,看到她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悸,以及强撑着的镇定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她记得这位三小姐——上次来请安时,她就病着,脸色不好,如今这气色,竟比上次还要差上许多。
而且那神态,不单单是病弱,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,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吓住了,还没缓过劲来。
琥珀心中顿时有了几分猜测。
昨夜她值夜时,隐约听到外间传来一些动静,后来又听巡夜的婆子私下议论,说三小姐院里闹了贼,还喊得惊天动地。虽然这事很快就被压了下去,没人敢再多说,但她们这些贴身伺候老夫人的人,自有消息来源,多少也知道些内情。
如今看三小姐这模样,恐怕昨夜的事,没那么简单。
林婉儿稳住身形后,立刻对着琥珀的方向,露出一个极其勉强而脆弱的笑容,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,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没……没事,多谢小桃。只是昨夜没睡好,有些头晕,不小心晃了一下,惊扰到琥珀姐姐和各位了,还望各位莫怪。”
她这话,看似是在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,却巧妙地提到了“昨夜未曾睡好”。
结合她此刻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,再加上府中隐约流传的“闹贼”传闻,足够让在场的人浮想联翩——一个庶女,被禁足在小院里,夜里遇到了“贼”,吓得一夜没睡,第二天强撑着来请安,还虚弱到差点摔倒。这画面,任谁看了,都会觉得可怜。
站在前面的王氏,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,指节都泛了白——她万万没想到,林婉儿竟敢跑到松鹤堂来“示弱”!这分明是在向老夫人传递消息,是在暗示自己苛待她!
林瑶更是忍不住,在一旁低声讥讽道:“自己胆子小,疑神疑鬼,夜里睡不着,倒跑来这里扰祖母清净!真是不知礼数!”
她说这话时,声音不算大,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到。
然而,琥珀却仿佛没听到林瑶的话。她依旧看着林婉儿,语气比平日温和了些:“三小姐身子不适,便该好生歇着,老夫人素来宽厚,知道你礼数到了,不会怪罪的。”她说完,顿了顿,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脸色难看的王氏,然后声音清晰、平和地补充道,“对了,老夫人方才还念叨,说如今天气转凉,夜里风寒露重,各院都要仔细门户,不仅要当心火烛,还要当心些……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姑娘们。尤其是像三小姐这样年纪小、身子弱的,更需身边的人精心看顾,万不能出了差池,否则,便是奴才们不尽心了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表面上听,是在传达老夫人对所有小姐的关心,叮嘱各院要注意安全。
但“不干净的东西”“惊扰”“年纪小、身子弱”“不出差池”“奴才们不尽心”这几个词,落在知情者——尤其是王氏的耳中,便有了完全不同的分量。
老夫人这话,分明是已经听到了风声,在敲打她王氏!怪她这个当家主母治家不严,让“不干净的东西”(无论是贼,还是其他见不得人的手段)惊扰了后院的小姐,更是暗指她没有“精心看顾”好林婉儿这个庶女!若是再让林婉儿出了什么事,那就是她这个主母“不尽心”,连带着伺候的奴才,都要跟着受罚!
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,放在身侧的手,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林婉儿竟然如此狡猾!不哭不闹,不吵不辩,不过是在老夫人院外“站”了一会儿,演了一出弱不禁风的戏,就轻易让老夫人对自己产生了疑心和不满!这丫头,真是越来越难对付了!
林婉儿心中则瞬间安定下来,她知道,自己的目的达到了。
她连忙垂下头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,声音带着感激,还有一丝刻意放出来的哽咽:“多谢祖母关怀,也多谢琥珀姐姐传话。婉儿……婉儿都记下了,定会好好保重自己,不叫祖母担心。”
琥珀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例行公事地对着众人道:“老夫人说了,各位的心意她都领了,天凉露重,各位也早些回去歇息吧,不必多等。”
说完,便转身回了松鹤堂。
众人见状,也纷纷行礼告退。
回程的路上,气氛明显和来时不同了。
几位姨娘看向林婉儿的目光,多了几分探究和同情,看向王氏的目光,则带着些许意味不明的审视——显然,她们也听出了琥珀话里的深意。
林瑶气得脸色铁青,紧紧咬着嘴唇,却碍于方才琥珀传达的老夫人的话,不敢再发作,只能在心里暗自咒骂林婉儿。
王氏一路缄默,脸色阴沉得好似能拧出水来。
回到锦华院,她再也按捺不住,抬手便将桌上那套最心爱的官窑茶具扫落在地。
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茶杯茶盏碎了一地。
“好!好一个林婉儿!真是手段了得!竟学会搬出老夫人来压制我了!”
王氏胸口急剧起伏,眼中满是阴鸷之光,声音也因愤怒而变得尖锐,“不过是个卑贱的庶女,也敢在我面前耍弄心机!”
一旁的李嬷嬷赶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碎片,同时轻声劝道:“夫人消消气,当心气坏了身子。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,耳根子软,不过是一时听信了旁人的话,未必是真心怪罪您……”
“一时听信?”王氏猛地转过身,眼神冰冷地望向李嬷嬷,语气里满是讥讽,“有了一时,就会有第二时!这丫头如今愈发精明,这次能借老夫人的话来敲打我,下次指不定还会使出什么手段!留着她,迟早是个祸害!这丫头,留不得了!”
而另一边,林婉儿和小桃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小院。
关上门的那一刻,林婉儿一直紧绷的脊梁才稍稍放松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水壶倒了一杯冷水,缓缓饮下,冰凉的水滑过喉咙,让她的头脑愈发清醒。
“小姐,您说……老夫人真的会管咱们的事吗?”
小桃依旧有些忐忑,她知道老夫人地位尊崇,但毕竟不管事多年,不知这敲打能起到多大作用。
林婉儿放下水杯,轻轻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地解释道:“老夫人不会直接插手我们的事,她也不屑于管这些后宅的争斗。但她今日让琥珀说的那番话,便是她的态度——她知晓了昨夜的事,也察觉到了王氏的手段,所以才会敲打王氏,不让她做得太过分,坏了侯府的规矩和声誉。”
她顿了顿,接着说道:“有了老夫人的这个态度,王氏短期内,再想用这种阴私狠毒的手段对付我,就得好好权衡一番了。至少,她得确保不会再‘惊扰’到我,不能再让我‘出了差池’——否则,就是违抗老夫人的意思,打老夫人的脸。她就算再恨我,也不敢冒这个险。”
这一次,她成功地借了老夫人这面“大旗”,虽不能主动攻击王氏,却为自己赢得了一层虽薄却至关重要的防护。
这层防护,或许不能让她彻底安全,却能为她争取到宝贵的时间,让她有机会去寻觅更多的破局之法。
林婉儿走到窗边,望着院外渐渐升起的太阳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她明白,这宅斗之路,就像行走在薄冰上,一步踏错,或许就是万丈深渊;可若是一味退缩,亦是尸骨无存。
但她林婉儿,偏要在这冰面上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生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