琥珀那看似平常的叮嘱,恰似在侯府后院投下了一颗石子。
虽未掀起巨浪,可原本一边倒向王氏的暗流,已悄然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转。
林婉儿的日子,并未因那日在老夫人面前的“示弱”而立刻变得富足温暖。
份例依旧减半,送来的炭火仍是掺杂湿柴的劣质品,燃烧时浓烟弥漫,却暖不了屋子;大厨房端来的饭菜,依旧是难以下咽的粗米冷羹,偶尔见几片菜叶,却不见半点荤腥。
王氏明面上的打压,并未因老夫人的态度而有丝毫放松,显然不甘心给一个庶女喘息之机。
然而,一种微妙的变化确实在悄然上演。
至少,那日之后,再无黑影趁着夜色“探访”她的小院,潜藏在暗处的恶意,似被无形力量暂时压制。
巡夜的婆子经过她这偏僻小院的次数,隐约多了一两次,沉重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留的时间,也稍长了片刻——这是无声的暗示,亦是若有似无的庇护。
下人们虽仍带着几分敷衍的恭敬,但不敢再像从前那般明目张胆地轻慢与刁难,递东西时动作虽不麻利,却少了阴阳怪气的言语。
就连大厨房送来的粗面馒头,似乎也比前几日松软了些,不再硬得硌牙。
这一切细微的改变,根源在于老夫人未曾明言却已清晰传达的态度。
王氏可以不在乎庶女的死活,甚至暗中磋磨,但她不能不在乎婆母对她治家能力的看法,更不能在即将面临太后寿辰、需阖府展现“和睦气象”的节骨眼上,落人口实。
老夫人一句“些许小事,不必太过苛责”,看似轻描淡写,实则给王氏划下了底线,让她不敢再肆无忌惮。
林婉儿深知这层“保护”的脆弱。
它并非源于老夫人的偏爱或怜惜,只是老夫人一时不悦和王氏的投鼠忌器,随时可能因新变故土崩瓦解。
她不敢有丝毫侥幸,更不敢懈怠,必须趁着这难得的喘息之机,巩固微弱优势,为自己寻找新突破口,真正在这深宅后院站稳脚跟。
禁足令尚未解除,她仍被困在这狭小天地,活动范围仅限于院墙之内。
但院墙挡不住她的目光与思绪,她开始将视线投向侯府后院深处,留意那些同样被边缘化、被忽视的人。
她让小桃暗中留意府中其他庶女的境况,尤其是上次在花园角落偶然见过的、性格怯懦如惊弓之鸟的四小姐林薇。
林薇是三姨娘所生,三姨娘早逝,留下她孤苦无依。
王氏对这个庶女向来漠不关心,嫡出的大小姐林梦瑶更是将她视作可有可无的小透明,时常拿她寻些无伤大雅的乐子。
在这等级森严、弱肉强食的侯府里,林薇的处境比从前的林婉儿还要艰难几分,唯一的依靠便是三姨娘留下的几件旧物,权作念想。
这日午后,连日阴沉的天气难得放晴,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,驱散了些许深秋的寒意,洒在院子里的石板路上,映出淡淡光晕。
林婉儿以“院中透气”为由,裹着那件洗得发白却依旧浆洗得干净的旧披风,坐在廊下的竹椅上,手中捧着一本残破的杂书,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,实则留意着院外的动静。
小桃则按她的吩咐,拿着扫帚在靠近院门的地方做些简单洒扫,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外面的声响。
果然,没过多久,一阵压抑、细碎的啜泣声由远及近,伴随着一个小丫鬟无奈的劝慰声,渐渐停在了离她院墙不远的一处假山后面。
“四小姐,您别哭了,仔细伤了身子。若是让大小姐的人看见了,又要说您晦气,平白无故招来一顿责骂……”
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和无力,显然是劝了许久。
“她……她凭什么抢了我姨娘留给我的玉佩……那是我姨娘唯一的念想了……”
林薇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,委屈至极,哭声断断续续,充满了无助和绝望,“我去求母亲,母亲只说姐妹间玩玩罢了,让我莫要小气……可那是姨娘的遗物啊……我……我还能怎么办……”
玉佩被抢,求助无门,这便是林薇的日常。
在强大的嫡姐和冷漠的主母面前,她连守护母亲遗物的能力都没有。
林婉儿缓缓合上书页,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边缘,对小桃使了个眼色。
小桃立刻会意,放下扫帚,悄悄走到院门边,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了一眼,随后对林婉儿点了点头,示意外面确实是林薇和她的贴身丫鬟。
机会,终于来了。
林婉儿站起身,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裙,并未立刻迈步出去,而是耐心等待着。
她知道,此刻的林薇正沉浸在巨大的委屈和无助之中,太过急切的靠近只会引起她的警惕和抗拒。
直到那边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只剩下压抑的、无助的抽噎,她才示意小桃打开院门,自己则缓步走了出去。
她没有直接走向假山,而是装作无意间散步至此,沿着院墙缓缓踱步,恰好“撞见”了蜷缩在假山阴影里、肩膀微微耸动的林薇和她的丫鬟。
林薇听到脚步声,吓了一跳,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猛地抬起头,眼眶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,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
她看到有人来,慌忙用袖子胡乱擦拭着眼泪,站起身就想往假山后面躲。
“四妹妹?”林婉儿适时停下脚步,声音温和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,仿佛真的是偶然遇见,“你怎么在这里?可是身子不适?”
林薇抬起头,看清来人是林婉儿,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些许,但依旧显得十分拘谨和不安。
她怯生生地对着林婉儿行了个礼,声音细若蚊蝇:“三……三姐姐。”
她的头埋得很低,不敢去看林婉儿的眼睛,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。
林婉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紧握的、空荡荡的双手——那里本该戴着一枚成色普通、却对林薇意义非凡的玉佩,此刻却空空如也。
再看看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,心中已然明了一切。
她并未主动追问玉佩之事,那样无异于在林薇的伤口上撒盐。
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——那是她仅有的、还算干净完好的一方帕子,平日里舍不得用,一直小心地收在袖中——递到林薇面前,语气平静无波,听不出太多情绪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