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夜的婆子们离开后,小院再度被死寂所笼罩。
小桃双腿发软地拴门,后背紧紧抵着门板,指尖仍在微微颤抖,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,止不住地滚落。
方才黑影在门口摸索的样子、小姐砸陶罐时的决绝、自己哭喊时的恐惧,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,令她心有余悸。
“小姐……她们……她们这是真要我们的命啊!”她压低声音,连气息都带着颤音,恐惧如冰冷的藤蔓,紧紧缠住心脏,让她几乎喘不上气。
要是真被搜出巫蛊娃娃,那后果她连想都不敢想。
林婉儿已从地上站起身,方才脸上的惊惶早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静,甚至眼底还透着一丝凛冽寒意。
她走到窗边,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,目光落在窗外依旧浓重的夜色里——那是方才黑影消失的院墙方向,此刻虽空无一人,却仿佛还残留着危险的气息。
“要我们的命?”她轻声重复着小桃的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冷意的弧度,“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她转身看向仍在发抖的小桃,语气沉稳得如同一潭深水,试图安抚她的情绪:“别怕,我们已经惊走了他,而且闹了这么大动静,短时间内,她们不敢再轻举妄动。”
对方行迹败露,必然心虚,定会先蛰伏一段时间,观察风声是否平息,绝不会贸然再动手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她们这次不成,下次肯定还会想别的法子!”小桃抹了把眼泪,声音依旧发颤,一想到那可能藏在黑影怀里的巫蛊之物,就浑身发冷,“夫人心思那么毒,咱们就两个人,怎么斗得过啊?”
“所以,我们不能坐以待毙。”林婉儿走回桌边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,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划动着,留下一道道浅痕,“硬碰硬,我们毫无胜算。去告发?没有任何证据,反而会打草惊蛇,让王氏抓住把柄,用‘诬陷主母’的罪名来整治我们,到时候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她需要的不是正面冲突,而是一种更巧妙、更不易被察觉的方式——既能给王氏母女一个警告,让她们不敢轻易再动歪心思,又能为自己争取一层薄薄的保护壳,在这侯府里多一分喘息的空间。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啊?”小桃茫然无措地看着林婉儿,此刻小姐是她唯一的依靠。
林婉儿沉吟片刻,脑海中飞速闪过府中所有的人际关系。
父亲永宁侯?他常年忙于朝堂事务,对后宅之事向来漠不关心,更何况自己只是个不受宠的庶女,除非有确凿到无法辩驳的证据,否则他绝不会为了自己去质疑当家主母王氏。
其他几位姨娘?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平日里只求明哲保身,根本指望不上。林瑶?更是王氏的帮凶,只会落井下石。
最终,她的思绪定格在松鹤堂那位深居简出的老夫人身上。
老夫人是永宁侯的生母,虽多年不管后宅琐事,一心礼佛,但地位超然,在侯府里拥有绝对的话语权。
她最重规矩和侯府的声誉,绝不容许有人在府中搞出有损门楣的阴私之事。
而且林婉儿记得,上次自己“病中”去松鹤堂请安,虽未见到老夫人,却成功引起了她身边大丫鬟琥珀的注意——那算是她之前埋下的一颗种子。
如今,是时候让这颗种子发芽了。
“小桃,”林婉儿心中已有定计,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,“明日一早,你照常去大厨房领饭食和炭火。若是有人问起今夜的事,你便照我们方才跟张嬷嬷说的,只道是夜里风大,可能看花了眼,受了些惊吓,万万不可提及黑影撬门,更不能说他可能在房里放东西之事。你要做的,就是强调‘害怕’和‘不安’,越无辜、越胆怯越好。”
“奴婢明白!”小桃用力点头,她知道这事关重大,绝不能说错一个字。
“另外,”林婉儿走到窗边,抬头望向天边隐约的星子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“明日,是十五吧?”
小桃仔细想了想,连忙应道:“是,小姐,明日是十五。”
侯府有规矩,每月初一、十五,只要身体允许,府中各房的小姐和姨娘都需去松鹤堂给老夫人磕个头、问声安。
虽大多时候老夫人都会以“礼到即可”为由免见,但这两日的礼数,比平日里要重上几分,谁也不敢缺席。
“好。”林婉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,嘴角也微微扬起,“明日,我们便去给祖母请安。”
次日天还未亮透,林婉儿便起了床。她特意从箱子里翻出一件颜色最素净、领口和袖口都已洗得发白的浅青色衣裙——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件旧衣,平日里舍不得穿,此刻却刚好派上用场。
她对着铜镜,未施任何脂粉,任由那张因昨夜受惊、加上连日清苦而显得格外苍白憔悴的脸暴露在外。
铜镜里的女子,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,嘴唇也缺乏血色,连眼神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脆弱。
林婉儿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看,轻轻点头,对这副“饱受摧残”的模样颇为满意。
她简单梳理了头发,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,然后叫醒了同样一夜没睡好的小桃。
小桃也刻意让自己显得惊惶不安,眼眶红红的,像是还没从昨夜的恐惧中缓过来。
主仆二人收拾妥当,便踏着清晨的薄雾,准时来到了松鹤堂外。
今日来请安的女眷,比初一那日更多些。
除了王氏带着林瑶站在最前面,府里的李姨娘、赵姨娘,还有几位年纪较小的庶出小姐也都到了。
林瑶今日似乎心情极好,穿着一身亮眼的桃粉色衣裙,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,偶尔会不经意地瞥向林婉儿的方向,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看好戏的意味——仿佛在等着看林婉儿如何在众人面前出丑,或是因为昨夜的事而崩溃。
林婉儿依旧像往常一样,安静地缩在人群最后,低眉顺眼,不与人交谈。
但她身上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虚弱和惊惧,却比往日更甚。
她微微缩着肩膀,双手交握在身前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仿佛只要一点风吹草动,就能让她立刻颤抖起来。
没过多久,松鹤堂的侧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出来的依旧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琥珀。
琥珀穿着一身素雅的墨绿色比甲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平和地扫过站在院中的众人,正准备像往常一样,传达老夫人“免见”的意思。
就在这时,林婉儿像是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一下,身体轻轻晃了晃,险些摔倒。
身旁的小桃眼疾手快,连忙伸手扶住她,同时带着哭腔低呼了一声:“小姐!您小心点!”
这动静不大,却足以让站在前面的琥珀,以及附近的几位姨娘和小姐都注意到。
琥珀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林婉儿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