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已过去七八日,深秋寒意愈发凛冽。
没有上好的炭火,即便主仆二人裹上所有御寒衣物,夜里仍常被冻醒。
白天尚有一丝光亮,到了夜晚,这小院如冰窖一般,只能靠相互依偎和劣质柴薪燃烧的微弱热度苦撑。
小桃夜里总会偷偷把薄棉袄往林婉儿身上挪,被发现后又悄悄挪回去。
这般你来我往,成了这冰冷日子里仅有的温暖。只是今日傍晚,小桃去厨房领炭火回来时眼圈泛红——管事婆子只给了半筐湿柴,还讥讽道“庶小姐哪配用好炭火,有口热饭就该感恩”。
林婉儿听着,轻轻摸了摸小桃冻得发紫的手,没说什么,却在心里又记了一笔账。
这夜,月黑风高,浓云似浸墨的棉絮,将星月遮得严严实实,院子里伸手不见五指。
呼啸的北风卷着枯叶刮过窗棂,发出“呜呜”声响,时而尖锐如哭,时而低沉如叹,更添几分凄凉。
林婉儿睡眠浅,一是因为冷,被窝里脚总暖不热;二是心里那根弦一直紧绷着。
白天小桃从洒扫丫鬟处听来的只言片语,如细刺扎在她心里,让她隐隐不安。
据说,林瑶近日脾气格外暴躁,在自己院里摔碎好几套官窑茶具,还因一碗燕窝炖得不够稠,打了贴身丫鬟春杏耳光。
春杏哭着跑出去时,被去井边打水的小桃撞见,半边脸肿得老高,嘴角还带着血。
相比林瑶的暴戾,王氏的反常安静更让林婉儿心惊。
自禁足令下达后,王氏再没派人来过小院,既没追加责罚,也没送来“赏赐”——往常就算刁难,也会借送东西为由,派嬷嬷来敲打几句。
这般死寂,好似暴风雨前的宁静,让人喘不过气。
不知过了多久,林婉儿迷迷糊糊快睡着时,外间突然传来极轻的“嗒”一声,像小石子落在青砖上的声音。
这声音极轻,若不是夜静得能听清彼此呼吸,几乎难以察觉。
林婉儿瞬间惊醒,心脏猛地一缩,睡意全无。
她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血液冲上头顶的眩晕,浑身汗毛竖起。
几乎同时,睡在外间榻上的小桃猛地坐起身。
小桃自小跟着林婉儿,在侯府看惯人情冷暖,比普通丫鬟警觉得多。
黑暗中,两人目光隔着帘子交汇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毫不掩饰的惊恐。
林婉儿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,示意噤声。
她悄无声息地下床,赤脚踏在冰冷地面上,寒意如针从脚底直窜头顶,让她打了个寒颤,却也让脑子清醒了几分。
她轻手轻脚走到门边,尽量不让裙摆摩擦地面发出声响。
侧耳倾听,风声呼啸中,夹杂着一丝不同于风声的窸窣声——像布料摩擦砖石,又像有人在拨弄院墙边的杂草,就在院墙根下,离正房不远。
来了!
林婉儿眼神瞬间一凛,指尖因用力微微泛白。
她早料到王氏母女不会仅满足于物质克扣和禁足,她们视自己为眼中钉,要从根本上解决她这个“麻烦”!只是没想到,她们如此迫不及待,手段如此狠毒,竟派人深夜潜入!
她不敢多留,悄悄后退。回到床边时,小桃已摸索着凑过来,嘴唇哆嗦着,却不敢出声。
林婉儿快速低声吩咐:“别出声,去门后,拿好抵门棍,握紧别松手。”
抵门棍是前日小桃从木匠铺要来的边角料,手腕粗,三尺来长,本是白天抵门防风用的,此刻成了唯一“武器”。
小桃吓得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手指打颤,仍依言摸到门后,紧紧抓住木棍,指节因用力泛白。
林婉儿则迅速移到窗边。
前两日,她见小院院墙不高,便以“夜里总听到野猫叫,怕伤人”为由,让小桃找了些细线和几个磕碰会发声的破瓷片,在窗户和门扉不起眼处做了简易预警机关——将细线一端系在窗棂上,另一端拴着瓷片,有人碰窗户,瓷片就会落地。
方才那声轻响,怕是有人碰了门边机关,瓷片落地发出的。
她屏住呼吸,脸贴在冰冷窗纸上,透过一个极小的、平日观察外间动静的缝隙向外望去。
那缝隙是她用细针特意戳的,只有米粒大小,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黑暗中,一个模糊黑影如鬼魅般,悄无声息翻过低矮院墙。
落地轻如羽毛,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黑影身形不算高大,看着像女子,动作却异常灵敏,翻身、落地、起身一气呵成,显然是惯犯。
黑影在院中稍作停顿,似在辨别方向,还轻轻嗅了嗅,像在确认院里是否有人醒着。
片刻后,便朝林婉儿居住的正房门口摸来,脚步轻盈,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缝隙处,避开会发声的地方。
林婉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仿佛要撞破肋骨。
她看得清楚,黑影目标明确,既没翻柴房,也没看杂物,径直朝正房而来——显然不是求财,而是冲着她林婉儿的性命,或者是比性命更可怕的身败名裂!
黑影在门口停下,左右看了看,然后伸手在怀中摸索。
借着天边偶尔露出的微弱天光,林婉儿隐约看到他拿出一个布包,巴掌大小,鼓鼓囊囊的,像裹着个小人!
巫蛊!
林婉儿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如遭重锤,眼前发黑。
她在书里读过,巫蛊之术是宫中大忌,当今圣上最为厌恶,若有人用巫蛊害人,主谋从犯都要凌迟处死,株连九族!在这深宅大院,一旦在她房中搜出这东西,便是万劫不复之罪!不仅她本人难逃一死,还会牵连整个永宁侯府!王氏母女竟如此恶毒!她们不仅要她死,还要她身败名裂,死无葬身之地,连带着整个侯府陪葬!
黑影摸索着,似要找门缝塞东西,手指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,像在判断门栓位置。
过了片刻,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细薄铁片,想来是要拨开门栓。
不能再等了!
林婉儿当机立断,猛地转身,抓起窗台上的空陶罐——白天装水用的,陶土质地,不算重,但摔在地上够响。
她用尽全身力气,朝远离房门的院墙角落狠狠砸去!
“哐当——!”
陶罐碎裂声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,碎片四溅,几片弹到廊下,发出“叮铃”余响。
黑影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,动作一僵,下意识缩回手,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,身体微微下蹲,做出防御姿态。
与此同时,林婉儿压低声音,急促对小桃下令:“小桃,喊!喊有贼!越大声越好!别停!”
小桃早已吓得魂飞魄散,浑身颤抖,听到小姐命令,本能地用变调的嗓子尖声哭喊:“来人啊!有贼啊!进院子了!快来人啊——!救命啊!有贼要杀人了——!”
凄厉的哭喊声划破夜空,如尖刀捅破后院的寂静,像冷水投入滚油,瞬间炸开。